伊莱扎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一点光了。旧窗帘没有完全遮住晨色,靠窗那一角亮得很浅,床头那张从书里翻出来的旧画还压在小桌上,纸页微微卷着,最上面一圈歪歪扭扭的花正好被光照到。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动。小时候住过太久的房间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闭着眼都知道书架在哪边、窗台有多高,甚至知道床头那块木板摸起来有一道很浅的凹痕,只是现在床比从前大了,身旁也多了一个人。
伊莱扎侧过脸。
德拉科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身上还穿着昨晚换下来的浅色衬衣,领口松着,手里拿着那张她九岁时画的蛋糕。
伊莱扎一下清醒了不少。
“你怎么还在看?”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我只是拿起来。”
“你已经拿很久了吧。”
“没有。”
伊莱扎从被子里伸出手,想把画拿回来。德拉科倒没有躲,很快便递给她,只是在她把纸重新压到床头以后,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所有花都会开。”
“不要念。”
“你自己写的。”
“九岁写的。”
德拉科侧过脸看她。“所以?”
伊莱扎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这个“所以”应该接什么,索性往他那边一挪,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所以不许取笑。”
“我没有取笑。”
“昨天笑了。”
“那是蜜蜂。”
伊莱扎抬头。“蜜蜂也不许。”
德拉科看了她两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这个“好”答得太快,伊莱扎反而有点不习惯。她眨了眨眼,又往他怀里缩了一点,脸贴在他肩前。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贝拉米家的后院种着两棵很老的苹果树,冬天枝桠光秃秃的,常有小鸟落在上面。伊莱扎小时候睡懒觉,玛丽安拉开窗帘以后,那些鸟叫便会一起钻进房间。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窗户。”
德拉科已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昨天说漏风。”
“嗯。”
“你不要现在修。”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起床。”
“修窗户和你起不起床有什么关系?”
伊莱扎理直气壮地说:“你起来以后我也会想起来。”
德拉科沉默片刻。
“听不懂。”
“反正等会儿。”
她抱住他的腰,不让他动。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她环在自己身上的手,最后什么也没说,重新靠回床头。
两个人就这么又躺了一会儿。
楼下渐渐有了声音。
先是水壶盖轻轻碰了一下,随后有橱柜自己打开,又啪地关上。某只平底锅大概没被拿稳,撞到炉边发出一声脆响,很快又安静下来。
伊莱扎闭着眼睛听。
“我爸爸起来了。”
“嗯。”
“再过一会儿妈妈也会下来。”
德拉科看她。“你呢?”
伊莱扎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
“我还没决定。”
“你已经醒了。”
“醒了不等于要起床。”
德拉科明显不同意这套逻辑。
伊莱扎也不管,安安静静赖了几分钟,直到楼下传来一阵烤面包的香味。
她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德拉科看见了。
“饿了?”
“不饿。”
下一秒,楼下传来培根落进锅里的声音。
伊莱扎睁开眼。
德拉科唇角已经有一点笑。
她立刻坐起来。
“可以起了。”
“现在?”
“嗯。”
德拉科慢条斯理地下床。
伊莱扎也掀开被子,脚刚踩到地板便缩了一下。冬天的木地板比After Eight二楼冷得多,她四处看了看,才想起来自己的拖鞋昨晚根本没带上来。
德拉科已经穿好鞋,回头看见她站在床边不动。
“怎么了?”
“地上好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
伊莱扎原本只是在陈述事实。
结果德拉科直接走了回来。
“干什么?”
下一秒,她已经被抱了起来。
伊莱扎下意识搂住他的肩,整个人悬空以后愣了两秒,随即笑出来。
“我可以走。”
“不是冷?”
“可以忍一下。”
“现在不用忍。”
他说得太自然。
伊莱扎也就不挣了,干脆把下巴搁到他肩上。
德拉科抱着她走到衣柜边,才把人放到铺着小地毯的位置。伊莱扎一落地,立刻弯腰去翻昨晚脱下来的袜子。
“我小时候这里有一双兔子拖鞋。”
德拉科正在扣袖口。“现在呢?”
“不知道,被我妈妈扔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十六岁还在穿。”
德拉科停了一下。
伊莱扎抬头。“你是不是又想笑?”
“没有。”
“你有。”
“我只是觉得十六岁还穿兔子拖鞋很符合你。”
伊莱扎抱着袜子看了他几秒。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已经朝他走过去了。
德拉科往后退了半步,伊莱扎直接扑过去抱住他,额头往他胸口撞了一下。
“你今天不要说话了。”
“那早餐怎么办?”
“早餐又不用你说话。”
“你确定?”
“确定。”
伊莱扎抱着他站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等两个人真正收拾好,房间里已经亮了不少。
伊莱扎套了一件很旧的奶油色毛衣。
衣服不是现在的风格,袖子略宽,领口也已经洗得很软,胸前还有一个很小的赫奇帕奇獾头刺绣。德拉科站在旁边看她把头发随手扎起来,目光在那只獾上停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这是校服?”
“不是。”伊莱扎低头看了一眼,“我十五岁的时候自己买的。”
“你十五岁就穿这个?”
“很好看呀。”
德拉科没有发表意见。
伊莱扎已经看懂了,转过身不说话。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说了。”
“那你别看。”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准备下楼。
刚走到门口,又被德拉科叫住。
“等一下。”
伊莱扎回头。
他已经站到窗边。
“你不是说晚点修吗?”
“现在就是晚点。”
“……”
德拉科抽出魔杖,沿着旧窗框轻轻划了一下。
“恢复如初。”
木框边缘那几道细小的裂纹缓缓合拢,松动的黄铜锁扣重新扣紧,玻璃和窗框之间原本细细透风的位置也贴合起来。
伊莱扎走过去,伸手放到窗边感受了一下。
没有风了。
她转头。
“好了。”
“嗯。”
“谢谢。”
德拉科把魔杖收回去。“不用。”
伊莱扎却没走。
她看着那扇旧窗,忽然笑了一下。
“以后我妈妈肯定会说,养我这么多年都没修,你来住一晚就修好了。”
德拉科侧过脸。“为什么是我来修?”
“因为昨天是你先发现漏风。”
“你住了十几年没发现?”
“以前不漏。”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伊莱扎笑着挽住他的手臂。
“走啦,我饿了。”
楼下已经很暖。
霍华德站在厨房里煎培根,炉边的铁壶自己把热水倒进茶壶,几只白瓷盘从橱柜里飞出来,在桌上整整齐齐落好。
德拉科刚走进厨房,霍华德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醒得不算晚。”
“他早就醒了。”伊莱扎从德拉科旁边探出头,“是我不想起来。”
霍华德完全不意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从小就这样。”
伊莱扎被堵得没话说。
德拉科已经走到料理台旁。
“需要帮忙吗?”
霍华德正好把蘑菇放进锅里。“把番茄切了。”
没有客气,也没有“你坐着”。
德拉科很自然地拿起刀。
伊莱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看向父亲。
“那我呢?”
霍华德指了指桌子。“坐着。”
“为什么他可以帮忙?”
“你下来就是为了吃。”
“我也可以切。”
“你昨天切了一晚上。”
伊莱扎有点不服,但早餐香味已经越来越明显,她很快放弃争取厨房工作,转身去餐桌边坐下。
玛丽安也正好下来。
她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披着一件深色针织外套,走进厨房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茶罐递给德拉科。
“帮我拿这个。”
德拉科手里还在切番茄,顺手接过来放到她面前。
“谢谢。”
“没事。”
玛丽安打开茶罐,低头闻了一下,又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
“窗子有点漏风。”
伊莱扎立刻转头。
德拉科淡淡地说:“已经修好了。”
玛丽安也抬头。“什么时候?”
“刚才。”
她看了他两秒。
伊莱扎已经提前笑起来。
果然。
“她住了那么多年都没修。”
德拉科转头看伊莱扎。
伊莱扎立刻把脸埋进茶杯后面。
“我就说吧。”
玛丽安也笑了。
“以前是不漏。”伊莱扎隔着杯子闷闷地解释。
没有人理她。
早餐很快摆满了桌子。
煎蛋、培根、蘑菇、番茄、面包,还有霍华德昨天剩下的一小碟奶酪。玛丽安把果酱瓶放到桌上时,伊莱扎已经伸手去拿德拉科盘里那片煎得颜色最深的蘑菇。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阻止。
她很自然地吃掉,又伸手去拿第二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