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两点,After Eight 最忙的一阵刚刚过去。伊莱扎把最后一壶伯爵茶送到窗边,回来时顺手从展示柜里掰了半块做坏的杏仁饼塞进嘴里,正准备趁客人少赶紧把下一批奶油打好,门口的铜铃便响了。
她含着那半块杏仁饼抬头,看见来人以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站在门边的女人穿着深绿色长裙,外面罩了一件颜色很温柔的羊毛外套,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篮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替她抱花盆的中年男人。
伊莱扎飞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第一反应居然是低头看自己的围裙。可惜已经晚了,玛丽安·贝拉米的目光从女儿脸上扫到她手里的空盘子,又慢慢落到柜台后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上。
“你吃午饭了吗?”她问得非常平静,伊莱扎却立刻产生了一种被抓现行的感觉。
“吃了。”她回答得很快,还主动走过去接母亲手里的篮子,试图转移话题,“你们怎么今天来了?爸爸也没告诉我。”
霍华德·贝拉米把怀里的花盆放到门边,闻言看了女儿一眼。他显然很清楚妻子接下来要问什么,于是十分明智地没有参与,只低头研究起 After Eight 门口那盆已经长得有些过分茂盛的雏菊。
玛丽安却没有被带走注意力。她把手套摘下来,继续问:“午饭吃了什么?”
伊莱扎沉默了。
她很认真地回忆了一遍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最后只能诚实回答:“我尝了两个银露莓塔,一点奶油,还有半个司康。”
玛丽安看着她。
伊莱扎立刻补充:“司康很大。”
旁边正在擦杯子的店员没忍住,低下头笑了一声。霍华德也转过脸,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伊莱扎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爸爸。”
霍华德咳了一声,十分镇定地评价:“至少吃了碳水。”
玛丽安转头看丈夫。
霍华德立刻闭嘴。
伊莱扎终于知道自己这种时候为什么总是斗不过妈妈了。
贝拉米夫妇并不是第一次来 After Eight。
店开业以前,霍华德甚至帮她修过柜台后面那排总是歪掉的木架,玛丽安则负责把女儿原本塞得乱七八糟的食材重新整理一遍,最后给所有玻璃罐都贴上了标签。
只是正式营业以后,他们很少过来。
伊莱扎起初还问过原因,玛丽安只说女儿开的是店,不是家庭客厅,他们天天来坐着,反而容易让她分心。霍华德对此没发表意见,却每隔一两周就会让猫头鹰送一点家里种的香草或者蜂蜜过来。
今天那个藤篮里装的就是蜂蜜。
伊莱扎打开盖子,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只玻璃罐,眼睛一下亮起来。蜂蜜的颜色比普通品种更深一些,隔着玻璃都能看见里面很细的金色光泽。
“今年第一批?”她抱起一罐对着光看,刚才被追问午饭的心虚已经彻底没了。
霍华德点头。“昨天刚收。你爷爷坚持说这一批比去年好,我觉得差不多,你自己尝。”
伊莱扎立刻去找勺子。她挖了一点尝过,眼睛很快眯起来,又用舌尖仔细分辨了一会儿,才很认真地说:“后味比去年香一点。”
霍华德露出满意的神情。“我也是这么说。”
玛丽安已经走到柜台后面。她看见女儿放在操作台边那只空了一半的果酱罐,顺手拿起来闻了闻,又检查了一下旁边刚打好的奶油,动作熟练得像是这里原本就有她的位置。
伊莱扎抱着蜂蜜回头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她忽然笑起来,走过去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母亲。
“你不是说不来打扰我吗?”
玛丽安看她一眼。“我也没说不能来看你。”
“那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你爸爸想看店。”
霍华德正在门口研究新换的蛋糕盒,听见以后立刻抬头。“不是你说想来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玛丽安:“……”
伊莱扎一下笑出了声。
霍华德明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重新低头去研究那个盒子,仿佛一只抱着蛋糕的小獾突然变成了极其值得钻研的魔法结构。
最后玛丽安还是进了后厨。
理由是伊莱扎的午饭不合格。
After Eight 当天下午的客人因此获得了一个意外福利。店里原本只供应甜点和简单餐食,四点以后却突然多了一锅热腾腾的鸡肉蔬菜汤,旁边还出现了一篮刚烤好的蜂蜜小面包。
伊莱扎站在料理台旁帮母亲揉面,刚往盆里倒了一点牛奶,玛丽安便伸手拦住她。“太多了。”
“没有吧,我平时就是这么做。”
“你那是餐包,这个是蜂蜜面包。”玛丽安把她手里的牛奶拿过去,只留了一半,又往面粉里添了一点家里带来的蜂蜜,“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这个?”
伊莱扎低头看着盆里的面团,忽然想起来了。
贝拉米家的蜂蜜面包一直没有什么正式配方。祖母做的时候凭手感,母亲也一样,到了伊莱扎这里,她试图认真记录过一次,结果玛丽安只告诉她“揉到软一点”“蜂蜜看颜色”“牛奶不要太多”。
她十六岁那年对此非常不满,还坐在家里厨房拿羽毛笔追着妈妈问到底是多少克。
最后配方本上只留下了一行愤怒的:
**妈妈拒绝提供准确数字。**
伊莱扎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玛丽安正在给面团施一个很轻的恒温咒,看见她笑,立刻猜到了。
“你那本配方还留着?”
“当然。”伊莱扎把揉好的面团放到盆里,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后来还补了一句,贝拉米女士毫无教学精神。”
玛丽安拿沾着面粉的手指点了一下她额头。“我看你小时候就是话太多。”
伊莱扎捂着额头,忽然发现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她认真想了两秒,又觉得想不起来,索性放弃了。
霍华德在外面坐了不到二十分钟,也被抓来干活。
伊莱扎让他帮忙给今天最后一只生日蛋糕写巧克力牌。
霍华德非常自信地接过裱花袋。
三分钟以后,伊莱扎看着巧克力牌上那个几乎认不出是什么的“Happy Birthday, Molly”,陷入了漫长沉默。
玛丽安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又十分平静地回去了。
霍华德不服。“哪里不好?”
“爸爸。”伊莱扎把巧克力牌举到他眼前,“Molly 的两个 l 长得像打架。”
“能认出来就行。”
“这是生日蛋糕。”
“味道又不会变。”
伊莱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终于明白露西生日那天,自己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告诉人家“我爸爸写字特别丑”。
她一点也没有夸张。
最后那块巧克力牌还是伊莱扎自己重新写的。霍华德被剥夺裱花权以后,只能坐在旁边喝茶,神色显得颇为遗憾。
玛丽安端了一盘刚出炉的蜂蜜面包出来,看见丈夫那副样子,顺手往他面前放了一个。“别添乱。”
霍华德拿起面包,很快恢复了心情。
伊莱扎站在柜台后看着父母,忽然觉得这个场面熟悉得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小时候也是这样,爸爸负责把事情弄得稍微乱一点,妈妈负责收拾,她则坐在中间吃东西,偶尔被抓去洗碗。
只不过现在,厨房变成了她自己的。
五点多,哈利来了。
他推门时还在低头整理袖口,显然刚从魔法部出来。等抬头看见窗边的霍华德以后,脚步先停了一下,随即神情便很自然地松下来。
“霍华德叔叔。”
霍华德抬手招呼他。“今天这么早?”
“下午没出任务。”哈利把外套挂好,又往柜台后看了一眼,“玛丽安阿姨也在?”
后厨立刻传来一句:“先洗手。”
哈利:“……”
伊莱扎正在给客人装面包,听见以后直接笑出了声。她终于第一次以旁观者身份看见别人遭遇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待遇。
哈利转头看她。“你还笑?”
伊莱扎十分开心。“现在你知道了吧。”
“我一直都知道。”
他说完还是老老实实卷起袖子去洗手。动作熟练得根本不需要问水池在哪里,甚至顺手把旁边刚用过的搅拌盆也洗了。
店员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
等哈利走开以后,才压低声音问伊莱扎:“波特先生真的不是你亲哥哥吗?”
伊莱扎还没来得及回答,哈利已经从不远处听见了。他擦着手走回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解释一件说过很多次的事。
“不是亲的。”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差不多。”
伊莱扎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嗯,差不多。”
玛丽安给哈利盛了一碗汤。
还多放了一只蜂蜜面包。
伊莱扎立刻不满。“为什么他有两个?”
“他刚下班。”
“我也工作一天了。”
玛丽安看向她。“你下午偷吃了三只玛德琳。”
伊莱扎震惊。“你怎么知道?”
“盘子少了三个。”
“也可能是客人吃的。”
“客人不会把包装纸塞进你的围裙口袋。”
伊莱扎:“……”
哈利低头喝汤,肩膀已经开始抖。
伊莱扎立刻转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Harry。”
“真的没什么。”
霍华德坐在旁边,忽然看着他们两个笑了起来。“你们两个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这句话让桌边短暂地静了一下。
哈利握勺子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玛丽安看了丈夫一眼。
霍华德很快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却没有慌忙改口。他只是拿起茶杯,很自然地继续道:“一个来我们家以后偷偷把蜂蜜蛋糕藏在口袋里,一个明知道还替他挡着。”
伊莱扎立刻反驳:“我没有替他挡。”
哈利抬起头。“你有。”
“那是你威胁我。”
“我怎么威胁你?”
“你说不分我巧克力蛙。”
哈利想了想,居然承认了。“那确实。”
刚才那一点短暂的安静就这么过去了。
玛丽安低头替哈利添了一点汤,没有再看他。可哈利吃完第一只面包以后,碟子里很快又多了一只。
他很自然地拿起来,像很多年前一样。
After Eight 六点以后渐渐清闲下来。
霍华德去附近见一个旧朋友,店员也先下班了,玛丽安没有急着走,只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帮女儿把今天用剩的缎带重新卷好。
哈利则占据了窗边一张桌子,看一份魔法部带出来的文件。伊莱扎在柜台后准备第二天的菜单,店里一时间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玛丽安忽然问:“你的生日计划,是哈利告诉我的那个?”
伊莱扎抬起头。“他怎么什么都说。”
哈利没有从文件里抬眼。“我只说你开始给圣芒戈的小孩做蛋糕。”
“那就是。”
伊莱扎把菜单放下,走过去坐到母亲对面。说起露西的时候,她明显开心起来,从九颗会飞的星星说到小姑娘坚持想吃会爆炸的蛋糕,讲到最后连玛丽安也笑了。
只是笑过以后,她安静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也喜欢星星。”玛丽安忽然说。
伊莱扎愣住。“我?”
“七八岁的时候。”玛丽安想了想,“你非要我给生日蛋糕做会动的星星,我做坏了三次。”
伊莱扎完全不记得了。
哈利却在旁边插了一句:“她现在还是这样。”
“我哪样?”
“想一出是一出。”
“Harry。”
“我在工作。”
“你最好是。”
玛丽安看着两个人拌嘴,唇边有一点淡淡的笑意。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女儿。
“这件事想做就做。”她说,“别把自己累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