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碰硬是不行的,方才那番话姑姑分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这个世上无依无靠,连这具身体的原主都只能靠投湖来反抗,她一个外来的灵魂,又能如何?
接下来几个时辰,温蕴之尝试了三次。
第一次她捂着胸口说心口疼,要出去透透气,宫女立刻端来参汤,说姑娘喝了定定神。
第二次她提出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宫女说娘娘正在议事,吩咐了不让打扰。
第三次她走到门边,两个守门的宫女同时侧身挡住她的去路,笑容温顺而坚定。
温蕴之望着她们恭顺却毫无通融余地的脸,终于明白,这座宫殿就是一座金丝笼,而她是笼中那只被折了翅膀的鸟。
暮色渐沉,殿内掌起了灯。
那圆脸宫女,温蕴之听旁人叫她“采苓”。
采苓领着四个小宫女进来,手上捧着衣物巾帕,笑盈盈地说:“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请姑娘随奴婢去沐浴。”
温蕴之无法推拒,只能跟着她们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进了一间热气蒸腾的浴室。
汉白玉砌成的池子占了半间屋子,池壁雕着缠枝牡丹,热气从水面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花香。
采苓替她解开中衣的系带,温蕴之下意识地按住衣襟。
采苓却已麻利地将中衣褪下,露出她纤细白皙的肩膀。
温蕴之咬住下唇,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让水汽模糊了视线。
洗完起身,采苓抖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替她穿上。
温蕴之低头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住。
那是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浅绯色的轻纱从肩头垂落,隐约透出内里玉色的抹胸,手臂和腰肢在纱衣下若隐若现,几乎遮不住什么。
她攥紧领口,声音发紧:“怎么穿这样的衣裳?”
采苓笑意不改:“姑娘别羞,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姑娘备下的,用的是极难得的鲛绡纱,最是养肌肤的。姑娘生得美,穿上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温蕴之被她们半搀半扶地带出浴室,晚风一吹,纱衣紧紧贴在身上,凉意沁入骨髓。
她双臂环抱住自己,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采苓扶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的全是僻静无人的小径,最后停在一间偏殿门前。
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一股甜腻到令人发昏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那气味浓烈得几乎有了实质,顺着鼻腔涌入四肢百骸,让她的手脚都开始发软。
“姑娘今夜就在这里歇息。”
采苓将她推进门内,随即从外面合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温蕴之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花几站稳。
这间偏殿比她方才住的屋子小了许多,陈设也更为精致,博山炉里正燃着香,那甜腻的烟气缭绕不绝。
她认出这香里掺了安神助眠的合欢花香,还有一味她辨不出的东西,让她本就因穿越而虚弱的身体愈发昏沉。
她强撑着往门边走,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门板,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她咬住舌尖,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能睡。
可那香气无孔不入,最终她还是阖上了眼,头歪在门框上,意识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温蕴之的半边身子靠在门板上,门一开她便向后倒去。
额头撞上来人坚硬的膝盖,疼痛让她从昏沉中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她费力地掀起眼皮,入目是一袭玄色龙纹常服,衣摆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仰起头,视线一路往上,掠过腰间束着的白玉带、宽阔平直的肩,最后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端方,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含着上位者的威压,鼻梁挺直,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他头戴玉冠,正中嵌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通身气度沉凝厚重,只站在那里,便让整间屋子都逼仄了起来。
温蕴之认出了他。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原主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这位九五之尊一面。
大雍朝的皇帝,陆允恪。
陆允恪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女子。
那件薄纱衣裹着她纤瘦的身躯,领口歪斜,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
长发散乱地披在背上,面色苍白中泛着潮红,一双眼睛迷迷蒙蒙地望着他,显然神智还未完全清醒。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低沉:“皇后今日身体不适,说安排了人在偏殿候驾。你是什么人?”
温蕴之的舌尖还残留着方才咬出的血腥味,那点疼痛和恐惧让她在浓香中勉强抓住了一丝理智。
她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腕却软得使不上力,只能半伏在地上仰头看他,声音细弱而急切:“臣女是忠勇侯府温氏蕴之……皇后娘娘是臣女的姑姑。臣女身子不适,误入此处,求陛下放臣女回侯府……”
陆允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片刻,似乎辨认着什么。
随后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他抬步绕过她往殿内走去,玄色衣摆从她手边掠过,带起一阵龙涎香的气息:“忠勇侯府?温氏?”
他在榻边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一盏茶,揭开茶盖看了一眼又放下,“朕记得,皇后前日跟朕提过,要举荐她的侄女入宫。”
温蕴之浑身一僵。
陆允恪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将她从散乱的发丝看到紧攥着纱衣领口的手指,再看到她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唇。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既然人已经送来了,何必再说什么‘误入’。”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指腹上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这不是你们温家想要的吗?”
温蕴之瞳孔骤缩,下巴被他捏得生疼。
那点疼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昏沉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偏头想要挣开他的手,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不……臣女不愿!求陛下垂怜,臣女身子不好,无法承宠,放臣女回去吧……”
陆允恪没有松手,反而就着她偏头的姿势俯下身来,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将她整个人困在门与他的身体之间。
那龙涎香与偏殿甜腻的熏香混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玩味:“身子不好?”
他的拇指从她下巴移到她颈侧,按在她急促跳动的脉搏上,“朕瞧着,倒不像是病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