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温蕴之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那香气粘稠，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让她本就混沌的意识愈发昏聩。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了一瞬，随后才慢慢聚焦。

头顶是绣银线祥云的帐幔，四角垂着金钩，钩上挂着的香囊正散发着那股浓郁的甜香。

她转动眼珠，入目是黄梨木雕花的拔步床，床边设着一架紫檀嵌螺钿的妆台，台上铜镜映出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一张脸。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温蕴之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尖陷进柔软滑腻的丝绸里，那触感冰凉而陌生。

她记得自己分明是在公司通宵改方案，心脏一阵绞痛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她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个荒诞到令人浑身发冷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姑娘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紧接着帐幔被一只手掀开，露出一张圆脸杏眼的宫女面孔，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梳着双丫髻，穿着青色宫装，“姑娘可算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温蕴之尚未来得及开口，那宫女已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裙角消失在雕花隔扇门后。

她撑着发软的胳膊想要坐起，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的是一套月白色的中衣，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质地细密柔软，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头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无数陌生的画面碎片般涌入。

侯府、嫡女、入宫、跳湖……

她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这具身体的原主叫温蕴之，年方十八，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女。

忠勇侯府近年来圣眷渐衰，全赖原主的姑姑、当今皇后温氏在后宫撑着一份体面。

可温皇后入宫十余载，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始终未能诞下皇子，前朝后宫暗流涌动，温家的地位岌岌可危。

于是温皇后便打起了自家侄女的主意，想让原主入宫为妃，替温家固宠，若能诞下皇子，更可保温家数十年荣华。

原主不愿，哭过闹过，却拗不过父母之命、家族之责，绝望之下投了府中的荷花池。

谁曾想这一投，竟让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躯壳。

温蕴之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那尖锐的疼痛让她从冰冷的恐惧中稍稍清醒过来。

她一个现代社畜，加班猝死还不够，竟还要穿越到这吃人的古代深宫里来替人固宠？

她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环佩叮当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温蕴之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微微发颤的肩膀。

她告诫自己，此刻她不是那个在PPT与KPI之间疲于奔命的温蕴之，而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女，是温皇后的亲侄女，她必须活下去。

“蕴之醒了？”

人未至声先到，一道温婉却不失威仪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门帘被宫女高高打起，一位身着绛紫凤纹宫装的妇人款步而入，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庞丰润白皙，眉目间与温蕴之有三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审视。

她头戴凤冠，每走一步都纹丝不动，足见仪态之端严。

温皇后在床前站定，目光在温蕴之脸上扫过。

见她虽然面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尚算清明，微微颔首。

温皇后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伸手轻轻按住温蕴之搭在锦被上的手背。

那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带着一丝凉意。

“傻孩子，”

温皇后开口，声音柔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嗔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偏要寻这样的短见？你可知你母亲得了消息，在府里哭得晕过去两回。”

温蕴之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声音沙哑而轻软：“姑姑……蕴之只是觉得，身子不争气，怕辜负了姑姑的期望。”

温皇后眉梢微动，拍了拍她的手：“胡说。你自小身子是弱些，可养了这些年，已大好了。太医前儿个请脉还说，你脉象平稳，正是调养得当的缘故。”

温蕴之抬起眼，目光温顺而带着几分怯意地望着温皇后，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片刻后才低声说：“姑姑有所不知……蕴之这几年时常心悸气短，夜里盗汗，月事也不准，有时两三个月才来一次。蕴之私下问过府里的嬷嬷，嬷嬷说……说这样的身子，怕是子嗣上艰难。”

她声音越说越低，尾音微微发颤，眼眶也随之泛红，一滴泪将落未落地悬在睫毛尖上。

“蕴之不敢欺瞒姑姑，若是入了宫却无法为皇家开枝散叶，岂不是更让姑姑为难？蕴之死不足惜，只怕连累了姑姑和侯府。”

温皇后听罢，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端详着温蕴之那张苍白的脸，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角上停留了片刻。

温蕴之能感觉到姑姑的目光如针尖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刺穿她这副皮囊，看清她心底真正的念头。

她稳住呼吸，任由那滴泪滑落腮边，又飞快地抬手擦去，做出倔强又委屈的模样。

“傻孩子，”

温皇后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你当姑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不肯入宫，无非是舍不得侯府的自在，怕进了宫处处受拘束。”

她顿了顿，将温蕴之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甲几乎嵌进温蕴之的皮肉里，“可你想想，温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父亲在工部挂个闲职，你兄长外放三年了还不得回京，你妹妹明年及笄，议亲时若没有个得力的娘家，能说到什么好人家？蕴之，你是温家的嫡长女，这担子你不挑，谁挑？”

温蕴之被她握得生疼，却不敢抽手，只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

温皇后又放缓了语气，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好了，你身子不适，先好好养着。姑姑已经让人去太医院请了最好的妇科圣手来给你调理，等身子养好了，旁的再从长计议。”

她站起身，凤纹宫装的裙摆迤逦垂落，语气带着决断，“你既进了宫，就在姑姑这里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跟素心说。”

说完，温皇后不再看温蕴之，转身往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环佩之声渐行渐远。

温蕴之抬起头，望着那道绛紫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松开了紧攥着被褥的手，掌心一片湿冷的汗意。

她环顾这间偏殿，陈设虽不算僭越，却也精致华美。

帐幔低垂，帘幕重重，窗棂上糊着银红色的蝉翼纱，日光透进来也只剩一片暧昧的暖色。

门边站着两个宫女，廊下隐约还能看见更多人影晃动。

温蕴之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

刚迈出一步，方才那个圆脸宫女便快步进来，满脸堆笑地拦住她：“姑娘要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地上凉，姑娘身子弱，可不能受寒。”

温蕴之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想出去走走。”

“皇后娘娘吩咐了，让姑娘好生歇着，等太医来请了脉再说。”

圆脸宫女的笑意不变，语气却硬邦邦的，不容商量。

温蕴之心下一沉，知道姑姑这是将她软禁了。

她退回床上，裹紧被子，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