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并不知道这条河究竟有多深,潜入水中时仍旧格外小心。她紧紧皱着眉头,不敢浪费半点时间。
水面之上永远斑驳明亮,仿佛仍是白昼;可水面之下,却只剩纯粹的暗潮,以及不合常理的阴冷。
沈桐儿闭住呼吸,努力向下沉去。本以为自己只能在黑暗中摸索,没想到插在头上的那根美丽白羽竟泛起明亮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混沌的水流。
她连忙将白羽摘下,握在手里,划动着纤细的手脚,继续向夜锦河底探去。
这种岸边建有城镇的水域,想来也不会太干净。可沈桐儿仍然没有料到,待终于游到河底,竟用羽光照出了一具头盖骨。
不,不只一具,而是……无数具。
沈桐儿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恐,不敢换气,瞪大眼睛继续向前摸索。随着她伸手探去,掌下接连触到一具又一具白骨,实在不知这条河里究竟沉过多少死人。
绝大多数骨头都已经碎成残渣,上面还残留着锋利的牙印。
由此便可以想象,死者被吞食的那一刻,身体究竟被撕扯得何等支离破碎。
她正漂浮在水中仔细观察,远处却忽然有一团朦胧的红光缓缓靠近。
沈桐儿猛地抬起头,只见一只从未见过的庞然异鬼正朝她游来。它浑身黑毛在河底水流中飘荡,头上长着三张面孔,三张巨口同时裂开;肚腹肥大如鼓,四肢却细长尖利,简直像由稀碎的烂肉拼凑而成,狰狞可怖。
同一刹那,那只正朝城中游去的异鬼也发现了红衣小姑娘的身影,立刻弹跃而来,挥爪横砍。
沈桐儿猝然受惊,不慎呛了一口水。拼命想要躲避,却被翻涌的水流冲得七荤八素。
若是在岸上,她尚且还能与之交手,可一只根本不需要呼吸的异鬼,在河底杀她简直易如反掌。
慌张不已的沈桐儿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游去,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异鬼发出闷闷的冷笑,忽然张开巨口,猛地吸了一大口河水。
刚游出几丈远的沈桐儿立刻被急流拽了回去。
她捂住因呛水而灼痛的口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在这时,竟恍惚看见另一只异鬼从水面潜了下来,挥动受伤的前肢,二话不说地砍向三脸异鬼。
正是白日里从黄府逃走的那只!
这……异鬼之间怎么还互相厮杀起来了?
侥幸被遗忘的沈桐儿晕头转向,根本顾不得谁死谁活,立刻扑腾着向岸上逃去。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还没游出多远,三脸异鬼便将拦路的异鬼狠狠甩开。那庞大的身躯重重撞上沈桐儿的后背,根本没多少斤两的小丫头顿时毫无抵抗之力地飞出去。
直到撞破河底一张陈旧的铁网,她的速度才稍稍减缓。
此时,沈桐儿已经吸入了太多河水,就在感觉浑身剧痛、喉头泛起腥甜的刹那,夜锦河裹挟着她,顺着铁网后的暗道天旋地转地卷了进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四处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险些被淹死的沈桐儿在昏沉之中恢复了一丝神智,却怎么也无法呼吸。
一阵温柔的女声伏在她耳畔,焦急地呼唤道:“沈姑娘!你快醒醒!”
沈桐儿的小脸虚弱地歪向一旁,嘴唇苍白到没有半分血色。
满眼担忧的妙龄女子深深叹了口气,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她听见头顶树冠间传来飒飒声响,便茫然地抬起头来。
下一刻,她立刻被树梢上那只正凝视着自己的精致白鸟吓得跌坐在地:“是你……你果然还活着!难怪刚才它没有继续追我!”
白鸟舒展了一下翅膀,走到稍近些的树梢上。
女子更加害怕,整个人六神无主。
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漂亮可爱,只要知道它随时可能将自己当作食物撕碎,强烈的危机感便会化作恐惧的阴影。
可白鸟此刻却比平日温和许多。它低下头,说道:“你不该留在南陵原。别处有的是人可以吃。”
女子哽咽道:“可我的孩子还在这里……”
白鸟沉默片刻,强忍着饥饿,难得生出几分善心:“你走吧,我会救她的。”
女子不放心地瞥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沈桐儿,暗自思量自己并没有与它正面交手的本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潜入了幽暗无底的夜锦河中。
待四下再无旁人打扰,白鸟才翩然落地。它叼住小姑娘,将她拖了两步,又凑近感受她微弱的鼻息,不禁头痛地叹了口气。
微弱的荧光穿透夜色。
转眼间,美丽的鸟儿消失不见,伏在沈桐儿身旁的,变成了一位高挑的白衣公子。
他及腰的缎子般的黑发被风吹散,仿佛层层云雾,发梢沾上她的红衣,很快便被水汽濡湿。
“桐儿……”白衣公子犹豫着扶住她的肩膀。
溺水的倒霉丫头仍旧没有醒来,脸色从苍白渐渐泛青,再也不复平日粉扑扑的朝气。
白衣公子朝四周看了片刻,似乎有些羞涩,小心地伸出修长的双手,轻轻覆在她的胸口,而后用力按压下去。
积在胸腔中的河水瞬间被沈桐儿猛烈地咳了出来。
白衣公子仿佛比她还要紧张,蓦然飞身跃上树梢,只留下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角在风中垂落。
沈桐儿毕竟身强力壮,咳嗽了一阵后,终于在河滩泥地上爬坐起来,暂时脱离了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