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看起来如花朵般精致美丽,力气却比沈桐儿大得多。
它悄无声息地飞到迷雩山脚,寻了一处水源将她放下,转眼又恢复成比先前还要娇小的模样。
沈桐儿坐在地上,睁大眼睛问道:“你……到底是不是异鬼?”
如释重负的白鸟飞上旁边的高树,轻轻歪头思索片刻,终于又肯开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只有很厉害的异鬼才能变化形态,甚至连人都能模仿。”沈桐儿说道,“云娘告诉过我,那些混迹市井多年的异鬼,能将人的言谈举止学个十成十,谁也瞧不出半点异样。”
“我不是那种东西。”白鸟低下头,盯着她仍在流血的腿。
“咦……”沈桐儿依旧顽皮,“你能不能用可爱些的声音说话?小鸟说话,本该很可爱的。”
白鸟:“……”
它大概不愿再理睬这个幼稚的少女,当即展开双翅,径直飞入了黑夜。
被抛在原地的沈桐儿伸出手,接住夏夜里纷纷扬扬、诡异飘落的雪花,凝望着它们在掌心缓缓融化,而后才咬紧牙关,脱下靴子查看伤势。
镖刃上淬有剧毒。中镖之后,她虽然没有再过多走动,毒素却依旧自伤口向四周蔓延,膝盖以下的皮肤已隐隐发黑。
小姑娘强忍剧痛,用力挤出污血,喃喃自语道:“哎呀……我不会变成瘸子吧……”
幸好消失片刻的白鸟又扑啦啦飞了回来,轻盈地落在草地上,将衔来的魂尘放进她手心。
“是给我的吗?”沈桐儿惊喜不已,立刻将魂尘吞了下去。
这些时日,她已渐渐体会到食用魂尘的妙处,发现此物不仅能够解毒,还能为自己补充气力,心中的排斥与厌恶自然也少了几分。
“立刻离开这里。”白鸟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等我的伤势彻底痊愈,自然可以把它们全都吃掉。”
沈桐儿却忽然伸手把它抓来,抱在怀中仔细研究:“你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好生奇怪!”
白鸟贴着小姑娘温热的身体,瞬间呆若木鸡,只眨着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眼睛,沉默不语。
见识有限的沈桐儿自然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啧啧称奇道:“才离开这么一会儿,羽毛上的血迹便不见了。真是个爱干净的小东西。”
白鸟终于忍无可忍地挣脱她,振翅飞起:“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沈桐儿抬头笑道:“你连句实话都不肯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本姑娘琢磨了一天一夜,总觉得永乐门与异鬼暗中勾结一事,已有八九分可能。等我找到证据,立刻便去禀告黄知府!”
“山外之事,我并不了解。至于自己的事,我也不大记得了。”白鸟缓缓扇动翅膀,“不过,只要是异鬼,便都可以抓来吃掉。”
“哼,当真不记得,还是不愿告诉我?”沈桐儿对它有一万个好奇,眨着眼睛旁敲侧击道,“好端端的一只鸟,竟然喜欢吃那种脏兮兮的东西,实在奇怪。”
“……不喜欢,只是饿。”白鸟无奈地落上树梢,“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东西了,总觉得提不起力气。”
沈桐儿服下魂尘后,身体渐渐好了许多。她扶着树干站起来:“那我去给你买些糕点,好不好呀?”
白鸟已在方才的恶战中耗尽精气,此刻疲惫至极,实在没有心力继续与这个插科打诨的小丫头纠缠。它低下头,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便飘然飞向迷雩山深处。
沈桐儿站在风雪中微笑,一袭红衣被夜风吹得如凤蝶般翩然浮动。
说来奇怪,她心中的谜团明明越来越多,却始终不曾怀疑或畏惧这只来历不明的奇兽。
云娘极信轮回之说,常对沈桐儿讲,有些人与人之间前世有缘,今生才能一见如故。
或许在上辈子,抑或上上辈子,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只白鸟,所以才会觉得它那副冰冷别扭的模样,透着一股没来由的亲切吧?
话本里但凡出现夏日飞雪,往往都在暗示世间有莫大的冤情。
这向来是不祥之兆,不仅不祥,甚至还暗藏杀机。
次日天光未明,在河边歇息了半夜的沈桐儿终于恢复些许气力,拄着那把破伞回到了南陵原。
可目力所及之处,皆是一派惨淡景象。
原本亭亭玉立的荷花禁受不住酷寒摧残,早已凋零满河。街头巷尾,那些竭力用破毛毡裹紧身体的流浪者,更是死的死、病的病,根本无力抵挡这场突如其来的气候剧变。
虽然风雪已经停歇,空气也在逐渐回暖,可那些已经发生的悲剧,恐怕再也无法挽回了。
沈桐儿不知道这场灾异是否由白鸟引起,也不晓得是不是与自己贸然闯入迷雩山有关。但依她的性子,实在很难长久沉浸于自我埋怨之中。她只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黄知府,将此前发现的事情全部告诉他。
否则,以永乐门在南陵原的势力,若真想与异鬼暗中勾结,简直易如反掌。
谁知等她赶到黄府门外,却被家仆伸手拦了下来:“沈姑娘,实在抱歉。我家老爷昨夜感染风寒,如今高热不退,当真没有力气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