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与隐匿,是云娘教给沈桐儿最实用的本领。既已应下与惊虚先生的比试,势必要抓紧时间,找到那只掳走誉齐的异鬼。
只可惜,她孤身一人在南陵原的街头巷尾寻到深夜,也没有什么收获。
也许是因为四周皆为人迹罕至的深山,这座城里的百姓格外喜爱灿烂的灯火。
尤其是夜锦河两岸商铺林立的长街,入夜后简直亮如白昼,着实妨碍了她追查异鬼留下的痕迹。
寻至寅时,沈桐儿难免有些疲倦。
此刻月落星稀,游客与商贩终于各自归家休息,只剩大大小小的画舫中,仍不时传来酒客与舞女的嬉笑怒骂。
沈桐儿抱着纸伞,独自坐在冷清的屋檐上。正值百无聊赖之际,隐隐听见前方传来婉转歌声,余音绕梁。
她翻身跃过去一瞧,才知是有位阔绰主顾点了出戏。画舫船头立着一对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百转千回的儿女情长。
沈桐儿的命途虽然比同龄人坎坷许多,却也到了对男女情事心生好奇的及笄之年。她睁大眼睛看了片刻,忍不住暗自琢磨:“云娘总劝我不要再成日打打杀杀,也该寻个如意郎君了。可究竟什么才叫如意呢……我见过的那些年轻男子,个个都蠢笨得很,倒不如老老实实留在云娘身边,陪她一辈子来得好……”
谁知就在这片刻宁静之中,夜空下竟陡然响起一声巨响!
缠绵婉转的戏文戛然而止,沈桐儿也在瞬间抬起头来。
只见那八座将南陵原团团围住的灯塔,竟有一座被拦腰撞断,轰然坍塌!
是异鬼!
在沈桐儿眼中,一只泛着彤彤红光的巨大怪物正盘踞在断裂的木架上,于夜色中嚣张地挥舞着无数只尖锐巨爪,仿佛一棵骤然活转的千年妖树,诡异而又危险。
沈桐儿眯起眼睛,看清那边的情形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甩出金缕丝,借着钩挂房檐之力,朝事发之处飞掠而去。
灯塔上的金萤石的确灼热难当,会令绝大多数低等异鬼避之不及。
因此,此刻现身并将灯塔摧毁的,绝非寻常之物!
尽管沈桐儿已经竭尽全力,可待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那异鬼仍已沾染人血,显露出庞大真身。它用一条扭曲的巨臂卷起守塔的兵士,正大口撕咬着他的身体。
那兵士临死前恐惧的惨叫,与筋骨皮肉被生生撕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另外几名手持兵刃的守兵同样不敢上前,只能随着异鬼巨爪的挥舞连连后退。
“让开!”沈桐儿不愿再看见任何人横死,当即高喊一声,纵身冲上前去,朝异鬼甩出数根金缕丝。
毫无防备便被金线缠住,异鬼显然被彻底激怒。它暗黑的身躯骤然舒展开来,竟又飞快生出无数条手臂,宛如从长夜深处爬出的千手巨魔。紧接着,那张仍在滴血的巨口缓缓裂开,发出一声阴沉低吼:“你……莫要……多管闲事……”
那是怎样一种声音?
如铜钟般震耳欲聋,又似从地狱的罅隙中勉强挤出,裹挟着恶臭与绝望,叫人闻之胆寒。
沈桐儿甚少遇见能够口吐人言的异鬼,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她一边借着灯塔残留的木架飞快攀爬,一边厉声喊道:“不想死的便快走!”
驻守此处的兵士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此刻让他们丢下一个小姑娘独自涉险,实在有些难以从命。
可纵然留下,他们又能帮上什么忙?
就在众人迟疑的片刻,异鬼已经扔开那具被咀嚼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又以巨爪贴地横扫,卷起两名新的猎物!
沈桐儿心中一急,眉头骤然皱起,立刻掷出金缕丝,分毫不差地击中了异鬼的森森尖牙。
异鬼吃痛,顿时将那两名兵士远远甩飞,转而扑向了比小猴子还要灵活的沈桐儿。
木架上的激战险象环生。那一抹红衣上下翻飞,数次都险些被异鬼的利爪拦腰斩断。
可惜周围的兵士纵然有心相助,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高举长枪围在旁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而就在此时,两队青衣人从永乐门的方向匆匆赶来,为首之人正是颇受惊虚先生器重的嘉荼。
他虽然看不清周遭景象,举止却依旧从容。循着浓重的血腥气停下脚步后,他抬手吩咐道:“列阵,放箭!”
永乐门弟子闻令而动,迅速横列成排,齐齐举起长弓,朝正在木架上张牙舞爪的异鬼射出漫天火箭。
沈桐儿吓得连忙勾住远处屋檐,借金缕丝飞荡开来,气急败坏地喊道:“看准些!莫要伤了我!”
“原来沈姑娘也在此处,失礼了。”嘉荼朝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拱手。
“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啊!”沈桐儿才骂到一半,脚下木架便轰然坍塌,令她猝不及防地摔了出去。
幸而她身手足够敏捷,落地时接连翻滚几圈,很快便狼狈地爬起身来,并未伤及筋骨。
与此同时,吃痛之下彻底陷入狂怒的异鬼,已经径直朝永乐门众人冲去。如此庞大的身形,动作却快得出奇。一名来不及闪避的壮汉转眼便被它咬去大半身躯,只剩两条鲜血淋漓的腿跌落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