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熏香静谧地氤氲着,阎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关知澜难得有机会偷偷端详他。
男人靠在后背上,长腿随意交叠,青筋盘虬的大手拢在膝盖上。
他眉峰轻蹙,长睫在卧蚕上阴影微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关知澜还没回过神来。
他刚才那句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
明明是他在逼她道歉,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无奈和柔软,竟像是她误会了他似的。
她抿了抿唇,偏过头看向窗外。
不能多想。
他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做一些让人心软的事。
她已经上过很多次当了。
关知澜闭了闭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掐灭在心底最深处。
她胡思乱想间,阎煜缓缓睁眼。
与此同时,车子驶达阎氏合翰集团中国区总部。
大厦矗立在CBD最核心的地段,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高耸入云,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的掌控者。
下车后的一整天,关知澜都作为阎煜的私人护理随行。
他处理公务时,她便在内间翻阅他的健康资料。
私人护理这块她几乎是从零开始,大学时只辅修过相关课程,这几天一直在恶补。
直到昨天接到外出的通知,才从徐特助那里要来了阎煜的资料。
傍晚,阎煜还在开会,关知澜起身活动。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这间办公室三面环窗,地理位置优越,视野比济康开阔得多。
她正眺望着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忽然余光瞥见书桌下微敞的抽屉里,放着两瓶药。
大约是刚才起身时不小心带开的。
职业病使然,她拿出来查看。
佐匹克隆,美托洛尔。
一个助眠,一个稳定心率的。
关知澜握着药瓶,放回了抽屉。
想起今天他在车上那不安稳的浅眠,还有几乎没停过的忙碌,这几瓶药也不难理解。
坊间传闻,阎煜接手阎氏时,家族内斗正酣,外有群狼环伺,他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杀出一条血路,坐稳了今天的位置。
手段之狠,心性之韧,圈内无人不怵。
可如此年纪便站到这样的高度,背后付出的代价,又岂是常人能想的。
关知澜不自觉想起了父亲。
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在商场上却杀伐果断的男人,是她和母亲最坚实的依靠。
谁曾想,最终竟落得蒙冤入狱,横死狱中的下场。
她从未放弃查清真相,可眼下母亲的治疗费,追债的步步紧逼,自己这份摇摇欲坠的工作,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正当她心情难过时,头顶忽然落下一个低沉的男声。
“在想什么?”
关知澜一愣,下意识抬头。
大概是会议已经结束,阎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正双手插兜站在她面前。
她回过神,不想看见他,垂下头就想绕开。
可他的视线先一步落在了桌案上摊开的资料上。
她顺着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工作时间开小差,还被老板当场抓到。
一天之内,两次被老板撞见在工作时间分心,饶是关知澜心里还堵着那股被他胁迫的怨气,此刻也实在没了底气,难免觉得自己过于失职。
“阎总,我、我这就……”
她垂着眼,想赶紧回到桌案旁。
不料阎煜却朝前迈了一步,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随之裹挟而来。
两人距离拉近,彻底面对面。
“伸手。”
“……什么?”
她没反应过来,却本能听从,摊开一只手掌。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没等她胡思乱想,下一秒,一颗有些熟悉的软糖落进她手心。
粉嫩嫩的,带着微微凉意,隔着包装纸都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还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儿的。
关知澜愣愣地抬眸,正对上男人那双黑眸。
素来幽深的瞳仁,此刻被窗外的晚霞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少了几分冷峻疏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不合适……”
关知澜下意识想推拒。
男人却已经转身,丢下一句。
“员工情绪管理也是上级的职责,不要拒绝。”
关知澜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人已经走出内间。
徐生适时出现在门口,微笑告诉她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好。”
她这才回过神来,慢慢握紧右手。
包装纸上的锯齿硌着娇嫩的掌心,传来微微的痒意。
明明是她走神在先,明明对他还有不甘,怎么就稀里糊涂收下了?
还有……员工情绪管理?
所以,他是发现她不高兴,才给她糖的?
……怎么可能,他那种人,哪会那么细心。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淡淡冷香。
窗外的夕阳落进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金灿灿的光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暖融融的,像他递出那颗糖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心的温度。
嘴角还是不自觉小小翘了一下。
她轻咳一声,揉了揉微微发热的耳廓,快步走了出去。
-
关知澜是被巨大的手机铃声震醒的。
自从上次差点错过母亲急诊手术的消息后,主治大夫彭玉的号码就被她设成了特别提醒。
凌晨两点半,她好不容易打到车,一路冲到母亲病房,气喘吁吁地推开门。
彭玉正站在病床前,见关知澜进来,简单交代了母亲的病情。
肺动脉压力突然升高,血氧往下掉得很快。
必须尽快做右心导管检查,术中可能需要直接球囊扩张。
“最好是今晚,最晚明天上午。”
“拖久了,肺高压急性发作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今晚……
关知澜脑子里嗡了一声。
彭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问题是,能精准主刀这个手术的医生,整个京市掰着手指头数不出三个。”
“王主任是这方面的权威,但他的档期排到半年以后了,临时加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关知澜瞳孔收缩。
看着母亲吸着氧气,脸色苍白地皱着眉,一脸痛苦的样子,心慢慢往下沉。
现在大半夜了,她去哪儿找那位神乎其神的胡医生?
她虽然只是护士,到底明白这种级别的专家,一般挂号都挂不上,排期排到半年后。
没有人脉,她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拿什么去约?
她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能为她牵线?……医院的同事?大学时的同学?以前华庭的客人?
一个个人名从脑海里闪过,又被她一个个否掉。
脑海里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忽然一怔。
怎么会……想到他。
关知澜攥着母亲的手。
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段时间以来那些细碎的画面——
成为私人护理之后的日子,跟她在济康熬大夜班完全不同。
阎煜没有把她当成端茶递水的摆设,徐生隔三差五递过来的病例资料和护理方案,都是高端个案。
她一开始以为是常规的工作交接。
后来才发现,每次她接触到的案例,都恰好对她非常适用。
有一回她问徐特助,这些资料是怎么筛选的。
徐生笑了一下说,“阎总说,您心里有数。”
关知澜:“……”
她心里有数么,她心里能有什么数。
只是,攥着材料的手指慢慢紧了。
捏出的折痕一如心尖泛起的阵阵涟漪。
还有那些来阎煜办公室谈事的人。
那些人身边或多或少都带着私人护理。
有些是国内顶尖的专科护理师,有些是海外进修回来的。
阎煜从来不主动说和她说什么,但每次那些人来了,他总会有意无意地让徐生把她叫出来。
让她有正当理由在那些护理师身边多待几分钟。
有一次她端茶出来,听见阎煜正跟一位姓方的专家聊什么,那人随口说。
“阎总最近身边也有护理了?看着面生,不过挺机灵的。”
“嗯,自己人,方老师有空多指点两句。”
就这一句话,那位方专家后来每次来,都会主动跟她聊上几句。
甚至还留了联系方式,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她当时站在门口,茶杯托盘在手里微微发烫。
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又被她飞快地摁回去。
但有些东西,就算一时按了回去,也会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
母亲又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呢喃,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关知澜睁开眼,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没有路可以绕了。
松开母亲的手,慢慢站起来,来到走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很久。
始终摁不下去。
最终她还是退出了通话界面,翻开了通讯录,一条一条往下滑——
能找的人她都找一遍,但凡有一丝希望,她就不走那条路。
挂了电话,关知澜盯着屏幕,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一圈问下来,没有是好办法,要么是不够分量,要么是交情不到位,要么是时间等不起。
她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照得她脸色惨白。
要不……就拨那个号码吧,就拨一次,就这一次……
就在这时,彭玉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困惑的表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见科室大厅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了。
几个人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脚步急促,白大褂的衣摆被带起的风掀得翻动。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边走边从身旁人手里接过白大褂,口罩带子还挂在耳朵上。
“大半夜把人从家里薅出来,我说了明天有门诊……行行行知道了——”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术记录快速扫了一眼,“资料给我,别耽误时间。”
明显很不耐烦,但专业得很。
一群人脚步不停,径直朝病房方向走去。
关知澜还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彭玉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两人不挡路。
“你什么关系啊?这是胡立欧胡主任!这个级别的专家,平时根本请不动的,大半夜硬是让人从家里叫过来了……!”
“你找谁打的招呼?”
关知澜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胡立欧从病房里走出来。
“谁是家属?过来签字!别磨蹭,马上进手术室。”
关知澜被彭玉往前推了一把,脚下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转运车推了出来,母亲躺在上面,闭着眼睛,面色苍白,氧气面罩扣在脸上。
关知澜追了两步想说什么,彭玉拉住了她。
手术室的门在关知澜面前缓缓合上。
红灯亮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白炽灯管的嗡鸣。
关知澜站在手术室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好半天才猛地喘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彭玉去忙了,手术室门口也归于寂静。
关知澜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都在颤抖。
以至于根本没发现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直到一声低沉磁冷的声音落下。
“还好么。”
闻声,她倏然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冷白色的顶灯从背后打下来,面前的人逆光站着。
灯光描出他宽阔的肩线和高挺的轮廓,五官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种熟悉的气息已经先一步到了。
冷杉混着一点点清苦的药香,干净利落的,像冬夜里迎面扑来的冷风。
他大概是从什么地方直接赶来的,喉结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半明半暗。
她就这么仰着脸看着他,有一瞬间忘了呼吸。
脑子里想起了刚才彭医生的问话。
……她拨出去的那几个电话,没有一个能通到胡主任这里。
只有一个人——
她并未拨打的电话。
阎煜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和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朝她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停在她面前。
关知澜怔然地看着。
显然,是等她自己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