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相安无事,关知澜每天出租屋、济康、仁信三点一线生活。
王萍出差回来,关知澜虽然已经转正,但还继续跟着她学习。
那次在楼梯间里,男人临走前的那个眼神……
以及她当时莫名的不安,如今看来好像不过是一场错觉。
发工资那天,她正好下夜班,发现卡里多了十万块。
关知澜震惊询问财务,说是上次她和家属起冲突。
济康新设了一个“侵犯人格尊严补偿奖”,这是院里的赔偿。
“我叔叔之前跟廖宇那个公司有过合作。”
人事的小姑娘来财务串门,瞄了关知澜一眼,八卦道。
“听说最近他们股价暴跌,项目全停了,连总部大楼都人去楼空,估计是彻底完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有人惊声。
关知澜微微顿了顿,没再听下去。
她攥紧手里的工资条,转身走了。
她心中微动。
又是阎煜吗?
突然设这个奖,解决她的燃眉之急,连那个大闹病房的廖宇,也被收拾了。
像她之前想的,他这么做……还只是为了彰显权威,展现手段?
理智告诉她,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那他这样的人,又何必在她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昨晚忙了一整夜,脑子到现在还是木的。
回家睡了一上午,醒来也没觉得缓过来,完全提不起劲。
最近真是累得过头了,医院那边熬人,母亲那边也放不下。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以后。
等再多攒些临床经验,把该考的证考下来,最好再读个研究生。
就往护理师的方向转,能挣钱多一点。
之前还和科里关系不错的姐妹讨论过。
不过目前看来,几头扯着,实在有些吃不消。
难得歇一天,只撑着洗了几件衣服。
在晾干的一顿衣服里,翻到洗净的男士西装时,指尖顿了一下。
这是……
那天早晨走得急,他借给她的外套。
后来洗干净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两人之间又发生了那么些事。
搁在这边好久了,她差点忘了。
再拖下去……反倒显得她存了什么心思。
她拨出通话记录里,上次从徐助理那边问到的,却没存名字的号码。
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是陌生男人的声音,客套疏离。
“阎总电话,哪位?”
关知澜顿了一下,才道。
“我是济康的护士,有件阎先生的东西想还给他,方便的话——”
“不好意思,阎总在忙,东西可以寄到公司前台。”
是岑铭接的,公事公办道。
没等那边关知澜反应,他正要挂断,忽然顿住。
等等,女人的声音,说手里有阎总的私人物品?
他记忆里,阎总的私人物品从没在哪个女人手里出现过。
这个女人能拿到他的衣服……
他眉头微拧,转念又松开了——
这年头花样多,想靠点小手段,就说有关系的大有人在。
他语气淡了几分。
“东西寄过来就行,我们会处理。”
关知澜听出那层敷衍,想着也是,阎煜去济康了再还也行。
何必急于这一时。
那边挂了电话,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护士长的消息弹出来,她低头扫了一眼。
“知澜,调岗通知下来了,阎总亲自批的,调你去私人护理组,明天就报到。”
“你这边有什么情况直接对接他就行,不用走正常流程。”
什么……?
她有点懵,显然没反应过来。
盯着屏幕,手指顿在键盘上没动。
私人护理组……她没申请过,也没人跟她提过,一纸通知就这样砸下来。
一股说不清的憋闷从胸口漫上来。
他什么意思?又像上次帮她辞掉华庭的工作一样,完全不顾及她个人的感受么?
华庭……对了,华庭。
她心思一转,忽然想起刚才和阎煜助理打电话时候的背景音。
觥筹交错的响动,有人笑着喊“阎总”。
还有一道模糊的女声在报菜名,报的是华庭那道招牌菜式。
所以,这会儿……阎煜在华庭应酬?
只犹豫了一瞬,便把西装外套重新拎起来。
华庭水晶灯的光还是和以前一样,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攥着那件西装外套的衣领,步子顿了顿。
电话里什么都没说清楚,人就直接杀过来了。
正犹豫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知澜?”
陈灵端着托盘,站在走廊拐角,“来找人?”
随着关知澜的回复,陈灵沉默了两秒,侧身示意她跟上。
一路无话,陈灵把她带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包厢门口。
正要开口说什么,走廊那边有人喊她,最后看了关知澜一眼,转身走了。
这会儿,她站在包厢门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有点冒昧。
门是实木的,隔音很好,里面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就在她犹豫的间隙,包厢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明显愣了一下,“咦”了一声。
瞬间,包厢里面的光景漏出来一角。
宽大的沙发,暗金色的壁纸,桌上摆着酒和冷盘,几个人围坐着,姿态松弛。
阎煜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半靠着沙发背,手里捏着一只杯子,神色淡淡的。
边上的人正笑着跟他说什么,他听着,偶尔应一声,漫不经心。
一群从前所谓的熟人,因着他回国,要给他接风洗尘。
不过是家族势力相当的圈内人,找个借口攀关系。
本就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门被拉开的时候,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抬了头。
目光越过面前的人,越过那张宽大的桌面,直接落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手里把玩的杯子停了。
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阎总?”
旁边的人立刻察觉了他的动作,不解地望过去。
门口,出来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关知澜。
“这是……小服务员?怎么不穿制服呢?走错包厢了吧?”
女孩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净但明显有些旧的帆布鞋。
眉眼不施粉黛,却有种很剔透的清爽,皮肤白得几乎透光。
整个人站在金碧辉煌的走廊里,像一杯白开水端进了酒局。
格格不入,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手指攥紧那件黑色西装的柔软面料。
“不是,我……”
正想硬着头皮说什么,忽然眼前一暗。
一双大手伸到了面前,直接挡在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不容分说地把人往旁边拨开了半步。
关知澜怔愣抬眸,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阎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走廊的灯光里,身影把她整个人罩住。
他侧头看了那个被他挡开的男人一眼。
“她来找我的。”
-
岑铭给两人单开了一间包厢。
退出去之前多看了两眼,这位就是徐生提过了那位关小姐。
……是他有耳不识泰山了,希望她大人有大量,别把自己之前的敷衍告诉阎总。
腹诽了两句,忙不迭溜了。
“阎总,还您衣服。”
她先开了口,可惜一出口就是要和他划清关系。
阎煜垂眼看了看那件叠得齐整的黑色外套,没接。
靠在沙发里,神色淡淡的,眼底却有一层让人看不透的暗影。
“不用,你拿着吧。”
关知澜微微睁大双眼,这怎么能行?
一件衣服已经……有点说不清了,再让她拿回去算怎么回事。
她没接他的话,径直把外套搁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
好在他没再推回来,她暗暗松了口气。
她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终于把正事抬了出来。
“阎总,我想问清楚,您现在连我学什么都要管了吗?”
“这已经不是调整岗位了,这是在影响我的职业生涯。”
相较于关知澜质问,阎煜倒是心平气和。
他闲散地靠在沙发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十指松松交叉,抬眼端详着她。
“特需医疗部的岗位需要,关护士有意见可以提。”
但若是岑铭还在,就能发现。
方才他老板那点若有若无的愉悦,现在已经一丝不剩。
关知澜一无所觉,反倒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惹得恼火。
“可我没有同意——”
“合同里写了,员工需服从医院工作安排。”他指骨轻扣桌面,铛铛两声似钟鸣敲在她心头。
“你签了字的。”
窗外暖阳映在他脸上,面前的男人明明还挂着微笑,镜片却折射毫无温度的冷光。
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却同样也是与生俱来的凉薄本性。
关知澜瞳孔轻颤。
之前是他施恩,他可以和她调情,亲近,做最亲密的事。
可若是他收回这一切,所有温柔都不过是一场幻梦。
他想拿走什么,改变什么,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对她来说,那会是灭顶之灾……
关知澜浑身血液慢慢凉下来。
她太天真了,还在想他的甜枣,殊不知应该早就远离这个危险的存在。
“阎总,那我辞职。”
这几个字落下去,包厢内安静了一瞬。
两人四目相对。
阎煜眯了眯眼睛。
女孩好像想通了什么,眼中不再有刚才的怒火,反倒平静下来,映出几分决绝的残忍。
她想走。
她想逃开他。
他不允许。
阎煜盯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慢慢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关知澜本能后退半步,他顺势斜倚坐高脚桌。
片刻,他开口。
“辞职可以。”
关知澜一愣。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又落下。
“这一行就不用再做了。”
“……什么?”
关知澜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会如此得强势霸道。
“你觉得我在和你开玩笑?”
“你不能……!”
她愤恨出口,却骤然顿住。
……其实她很清楚不是么。
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可以随手碾碎别人命运,无论是对魏雨晴她们,还是对廖宇的公司。
只是他一次次的欲擒故纵让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会有什么不同。
她合该知道,两人身份不对等,靠近他,早晚会引火烧身。
如今便是她贪恋他施舍的下场。
是她不自量力,咎由自取。
她紧紧咬着嘴唇,忍不住鼻尖泛酸。
意识到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不愿在罪魁祸首面前丢了最后的体面,她转身就走。
然而,手刚握上门把,阎煜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消失了,阴沉沉一片。
身后传来男人的体温,像这个夏天最后的挣扎,湿热,闷郁,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砰”地一声闷响。
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摁在门板上。
“你今天从这个门出去,”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有如千钧,“就再也进不了任何一家护理行业的大门。”
“你知道,我做得到。”
关知澜打了个激灵。
她不敢转身,门把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门把上瘦削的手终是无力滑落下来。
阎煜察觉到什么,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转过来。”他声音有些哑。
她单薄的身子轻轻发着抖,却挺着脊背不动。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把她的脸转过来。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