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原醒了,睁眼看到爷爷坐在床头发呆,一脸心灰意冷。他问:“我爸呢?”
秦向南说要在北京买房,秦爷爷跟亲戚没少吹牛。假的,全是假的,他连大学都没读过,还没门路,哪有赚钱的本事?一把年纪一事无成,还得养个残废。秦爷爷替儿子发愁,更为自己发愁,72岁了,不大做得动事了,存款又少,儿子还要卖房,往后的日子完了,全完了。
秦思原又问了一次:“我爸去睡觉了?”
秦爷爷勃然发作:“卖房去了!你说你,我们平时好吃好喝供着你,要什么买什么,你还跑去偷钱!你没钱不晓得找你爸要?!现如今成了个残废,以后怎么办?你一个小孩,怎么那么能花钱?!”
卖房?秦思原怔住,本能抓起带吸管的水杯想砸,看看爷爷又嫌恶又警惕的神色,他忽然自嘲地笑起来。
秦爷爷被孙儿笑得莫名其妙,秦思原瞟一眼门外,没听到动静,飞快地说:“你把我抱到窗台沿子上,我往外一滚,不拖累你们了。”
秦爷爷吓一跳,站起来,秦思原做他的思想工作:“这间病房小,我自己就能爬到窗子边,我不用你帮我,你不拦着我就行。”
秦爷爷立刻按住他:“别乱说!”
邻床摔骨折的张爹爹急忙劝道:“小孩,你别多想,你家里人都在给你治病,千万别乱想。”
秦思原挣扎说:“治了也是残废。你放开我,让我去死,我死了你们就不用花钱了。房子不用卖,钱也在。”
秦爷爷急得用身体压住孙儿:“听话,你听话,不要乱想!”
秦思原动弹不得,努力说服他:“我同学好多人都有弟弟妹妹,我爸妈也能再生一个,过几年他们就忘记我了。你不要不信,我爸有个哥哥,他死了这么多年,你们什么时候提过他,不也忘记了吗?”
秦家有两个儿子,大的叫秦向东,在监狱里打架斗殴,重伤身亡。秦爷爷满心酸楚,秦思原趁势挣脱他,秦爷爷又急忙压住他。
四目相对,秦思原很惊奇,他把爷爷惹哭了。动不动就把奶奶吼哭的人,竟然也会哭?他抓过手机想拍照,但立刻感到意兴阑珊,把手机扔开。他都成瘫子了,他爸都没哭。妈妈是哭了的,一大滴眼泪落到他手背上,滚烫。他才发现眼泪是烫的,一下子就愣了,然后被护士暗算,一针放倒。
爸爸为什么不哭呢?像他那么坚强太难了。自己时时刻刻都想哭,还想死。他们都不准他死,他更加想哭。
爷爷压在大腿上,很沉。秦思原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墙上爬过壁虎,他眼疾手快逮住了,想当成宠物养着,奶奶吓唬他,壁虎的尾巴会伸进人的耳朵里搅啊搅,人就聋了。
秦思原提溜着壁虎去找剪刀,剪了它的尾巴,它就不会害人了。没等他开剪,壁虎逃掉了,他手上剩下一截尾巴。后来有天,一只短尾巴壁虎在天花板上出没,奶奶说应该就是那只,壁虎的尾巴断了会再长出来。
秦向南和谢舒回来时,秦思原安安静静躺着输液,父亲虎视眈眈守着他。秦向南问:“原原饿了吗,想吃什么?”
课本里说,人类是食物链的顶端,可是壁虎断尾能再生,螃蟹断了螯也能再长,秦思原转头问:“人怎么连壁虎螃蟹都不如呢,腿断了,只能安个假的。”
哗一下,秦向南泪湿眼眶。秦思原看得目不转睛,一句话,他又惹哭一个了。
邻床的张爹爹悄然指了指秦爷爷,秦向南会意,把父亲喊出门问话。回来和儿子谈心,卖了房就去安智能假肢,等儿子适应了,父子俩就联手做生意赚钱,父亲实干,儿子当军师。他有个初步思路,种藕。洪湖莲藕是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以粉糯清甜闻名,炒食煨汤两相宜。
秦向南把儿子当成同龄人,跟他议事口吻态度都很平等,秦思原听进去了一些,呛他:“我当军师?你用童工啊?我是会算账,还是会开网店?”
秦向南说:“你电脑玩得比我好多了,你还会拍视频,粉丝一大帮。”
秦思原语气讽刺:“宣传残疾人创业对吧,是不是让我对着镜头挖藕,我的假腿能进泥巴塘吗?”
秦向南一笑:“你是军师,坐镇指挥。”
秦思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秦向南让谢舒回旅社睡一觉:“记得买点吃的放在床头柜,按时吃药。”
秦爷爷问:“你怎么了?”
谢舒说:“头晕,反胃,躺一躺就好了。”
秦思原仍不做声,谢舒走后,秦向南为儿子做热敷,他手背、手腕上遍布针孔和淤青,当爸的心里难受。
几大袋液体从早输到晚,秦思原血管细,还动不动情绪失控,留置针头留不住,护士帮他重新扎了几次。胶布粘得牢,上次清理时,秦向南用湿巾擦不掉,改用指头抠,秦思原觉得不舒服,于是秦向南买了一瓶除胶喷雾,刚拧开瓶盖喷了两下,秦思原扭脸看了看,登时发作了,扬手拍飞,怒道:“把我当成蟑螂吗?!”
除胶喷雾一骨碌滚出老远,秦向南起身去捡,眼中泪光闪动,他捡起喷雾,回到病床前,低头倒杯水,余光瞥到儿子在看他,他别过脸去,一任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