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原饿坏了,三两下干掉一个炸鸡腿,立刻再抓一个。秦向南慢慢讲起未来的打算——等伤口愈合,再做康复训练,然后去安智能假肢,他说:“我查了资料,什么仿生步态控制,液压阻尼系统,AI,这些词,我都看不懂,等下你看看,有人用了能爬几千米的高山,所以你不要心急,以后能跑能跳,不用去死。”
秦思原咬着鸡腿鄙视他:“都什么时代了,你连AI都不懂,你喊我爸算了。”
秦向南收集的都是充满科技感的应用视频,但秦思原拒绝观看,吃饱喝足又闹开了。再炫酷的智能假肢也是假的,走在大街上会被人看热闹,改变不了他成了残废的事实,他非死不可。
秦向南没能劝住,秦思原砸东西骂人砰砰砰,闹得全楼层都能听到。同屋几个病人都找医生护士投诉,住进来的个个是病人,这里痛那里痛,本来就睡不好,他还白天吵晚上吵。
病床很紧张,熬到白天,秦向南好容易找到病人协商,花钱换到二人间。另一张床是个71岁的老人,淋浴时摔了一跤,右小腿骨折,刚做完手术。
秦思原吵累了,陷入自闭。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头漏了,护士重新扎针,谢舒买来早餐,秦向南哄儿子吃汉堡,喝牛奶,秦思原拒绝:“我忍几天就死了,你们这几天忍忍我。”
秦向南去卫生间洗把脸。谢舒给秦思原剥提子,秦思原不吃,手机游戏也不玩了,睁大两眼,无趣地瞪着天花板。
谢舒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但不闹就有希望,她只睡着两小时,头很晕,胸口也憋闷,心还乱跳,她很怕猝死。其实她死没关系,可是不能在儿子最艰难的时候死,她没资格再花一分钱。
秦家父母分了工,两人每天轮流来送饭。中午,秦爷爷拎来保温盒,里头是黑鱼汤和红烧排骨。谢舒哄秦思原吃饭,秦思原扭过头去,谢舒把红烧排骨伸到他鼻子下,央求道:“原原,妈妈求你吃点东西。你对爸爸说,时代很发达,既然发达,你肯定知道高科技能帮到你,你吃完再想想怎么办,好不好?”
红烧排骨香极了,吃了再死吧。秦思原伸手抓了一块,狼吞虎咽:“是姑妈烧的吧?”
秦向南把父亲喊到僻静角落谈卖房,父亲愣住:“你不是说下半年就在北京买房吗,你钱呢?”
秦向南说投资赔光了,父亲怒了:“那年叫你别出去你不听!你说你出去图什么,苦巴巴赚点钱,投什么资,你是那块料吗?你说实话,是不是赌博输了?”
秦向南说:“我怎么可能赌钱?”
晚年受贫,居无定所,秦爷爷很恐惧,怨气冲天:“早说你在外面混不出来!你要是就待在洪湖,每天教育原原,原原落不到这个下场!现在倒好,钱没赚到钱,还把孩子养废了!”
秦向南每天都和儿子视频,但远程教导的时间和效果毕竟有限。儿子贪玩,爱逃学,有些不好的习气,他都知道,但他想不到会发展到偷钱的地步。他很痛心,无话可说,把话题扯回来:“我跟山猫说了,他下午带中介去拍照,把房源挂出去,你跟妈说一声。”
卖房成了定局,父亲没好气:“你妈在庙里烧香,你晚一点自己跟她说。我不好想,她更不好想。”
秦向南不欲多说,往病房走:“你和妈跑来跑去太辛苦,从明天起,都不用来,医生说原原情况稳定就能转回洪湖。”
父亲跟在后头:“……何叶没再来找你们吧?”
当年,父母和何叶见过一面,很不愉快。秦向南置若罔闻,回病房一看,儿子睡着了,他输的消炎药物有镇痛助眠功效。
谢舒靠在床边发呆,精神萎靡,秦向南喊她,她回转神:“喝杯水吧。”
秦向南低声让她去休息,儿子都这样了,她不能再有事,谢舒点点头,给他倒杯水,但端起水杯时,右手又在抖索,啪地一声跌落,摔得粉碎。她慌忙去看儿子,生怕吵醒他,秦向南说:“你坐着,我来打扫。”
谢舒坐下来,暗示他看手机,她之前给他发了信息:“刚才有个女的很像何叶,我生怕她又来找,原原听到会受刺激。”
趁着父亲在,秦向南和谢舒去趟何父那边,给何叶一个交代。何叶正在打电话找人事主管告假,父亲高烧不退,她得晚几天回深圳搞交接。回过头,她对上秦向南的目光。
秦向南有些难堪,还是选择开门见山:“我最近出了点事,经济上有困难。下午把购物公园边上的房子挂出去,卖了再跟你算。今天先给你转5万,你看行吗?”
医生说病情稳定后,ICU每天费用会少一些,何叶对谢舒说:“我把银行账号发给你。”
5万块是谢舒的意思,她问:“你爸估计多久能醒?”
何叶抽出银行卡交给她:“医生说后天再拍个片子看情况。”
她一双眼睛血丝密布,脚边是一床铺盖,秦向南问:“你妈身体还好吗?”
他想何母可能生病了,否则会给何叶替班,不让她白天晚上都在这里熬着,何叶说:“我妈走了几年,胃癌走的。”
记忆中,那是个很温和的女人。秦向南暗叹,又问:“你请护工了吗?”
何叶说:“不好找,还在托人问。”
谢舒对着何叶的银行卡输入卡号,闻言问:“你在老家有亲戚吗?”
何叶和她确认了一遍卡号,苦笑:“各有各的事。”
秦向南想到自家表姐,她送走了公婆,照顾得妥妥帖帖的,还自学过急救措施,人很可靠。他说:“我问问我姐愿不愿意来。”
何叶抬头看他:“她当奶奶了吗?”
秦向南听得懂她在顾虑什么,答道:“她孙女上幼儿园了。儿子儿媳都在武汉上班,儿媳是武汉姑娘,孩子是她妈在带。我姐公婆都不在了,女儿还在读大学,她平时就当当焗长,事不多。”
焗长是红白喜事上的大厨,接单自主度很高,何叶听到她能专心照顾病人,放了心:“你帮我问问,我按市价给。”
谢舒看了看两人,没说话。秦向南走到一旁联系表姐,何叶问:“孩子的腿保住了吗?”
谢舒黯然,何叶心情沉重,少年顽劣不假,但付出了太过惨痛的代价。她想了想:“小孩肯定不好接受。你们需要的话,我介绍心理咨询师给你们,我朋友儿子有抑郁症,一直找她聊,说是很有帮助。”
谢舒立刻说:“需要需要,你推给我。”
秦向南和表姐达成共识,走回来说:“我姐这几天有一单寿宴,做完不接了,下星期三能到位。我以后就在洪湖了,你爸平时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
所以他这些年在外地工作吗?何叶没问,把心理咨询师的联系方式发给谢舒。谢舒和秦向南道了别,走远了些,谢舒回头望,何叶挺着背坐在墙边,像个守城的士兵。
何叶知道秦向南的姐姐年长他很多,还知道姐姐有儿子,并且她和秦向南谈话时透着熟稔,按一般情况,有矛盾的两个家庭很难心平气和地交谈。谢舒猜道:“你和她以前就认识吧?”
秦向南对谢舒向来有话就说,坦然道:“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读高中谈的。”
从相识起,秦向南就对谢舒很宽厚,她以为他的家庭氛围很好,但去到他家,见识到他父母的脾性,她感慨过:“你以前的女朋友很厉害吧?”
这之前,秦向南只简单提过交往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女孩去了深圳,两人分开了。谢舒以为是那女孩把秦向南的脾气磨好了,秦向南却说没磨过他,女孩性格直率,凡事都和他说,有事商量着来。谢舒想多听些,他不肯说:“都过去了。”
时隔多年,谢舒见到那个直率的女孩。多年后,她有事依然和秦向南商量着来。谢舒很痛悔,如果在签下那份贷款担保合同时,多跟秦向南商量,又怎会把人生搞到如此绝境,她脑中思绪万千,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倒去,秦向南急忙扶住她。
谢舒揉揉太阳穴,一手撑在墙上,闭上眼睛:“有点晕,我站会儿。”
秦向南扶着谢舒走向前方的座椅,谢舒坐下来,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抖索,秦向南握了握她的手,是温热的,他问:“刚才提了重物吗?”
谢舒强忍喉头涌起的恶心感,靠上他的肩:“没有,就是头晕,想吐。可能是没睡好。”
这两天,谢舒几次手抖,连手机都拿不住,秦向南打开搜索页面,输入关键字,其中一行字很醒目:情绪紧张焦虑时,患者有可能出现震颤,他叹口气,握住谢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