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离境。
每当其他师生们外出实习,他便只能象现在这样跟翡翠在一起厮混。
迄今为止,他已经在这座东昆仑边陲的大荒山滞留了多久?
——十万年?
——二十万年?
总之以翡翠的千年仙龄来看,就是一段完全没有尽头的时光黑洞。
也不知道到底是触犯了什么,一位罪仙才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惩治?
翡翠一边采摘枳果,一边想着这个问题,直到想得脑壳都疼了,也没有能够想出半点眉目。
与这个灵魂拷问一起,占据着她单纯头脑的另一个灵魂拷问,是如今她正在采摘着的这些枳果的大小。
印象中似乎每年的果子都比往年要小一圈。
翡翠怀疑这是记忆造成的错觉,可拿在手上却又不完全象是错觉,譬如五百年前她刚刚开始替嵩乔采摘枳果时,一手正好握住五只枳果,那是很容易计数的,一五,一十,一十五,二十……
当然采摘枳果并不需要计数。
管它计不计数,总之一手抓满就是五个。
可是如今……
翡翠低头数了数手里的果实:
……五、六、七、八!
——这又是为什么呢?
翡翠一边忙忙碌碌地想问题,一边几乎将满山青枳果都采个干净。
“你还要采多少?”
翡翠这才惊觉嵩乔已经醒了,如今正醉恹恹地支着肘,斜倚在左前上方的一根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她。
“……够了么?”
嵩乔十分无语。
够不够的……
都在这峰上采了五百年的枳果了,心里难道就没个准数?
就算心里没有准数,这满山枳果被她纯手工从东采到西,又从北采到南,再从西采到东,又从南采到北……这双手都也不累的么?
“差不多了就回去罢。”
回去还要洗果子、酿果子、封坛。
翡翠一路干得风生水起,最后把封好的磁坛在嵩乔的屋子里靠墙边一层层撂起来,垒成整整两面酒墙。
嵩乔的这间屋子便看起来……家徒四面酒墙,东南两面墙是今天刚酿下的青枳果,西北两面则是去年酿的果酒,算日子今天正可以开封了。
翡翠驾轻就熟从西墙最高处拿了一坛新酒下来,放在几案上以便半醉的嵩乔随时取用。
嵩乔即便半醉着,那也不是没有一点点感慨的。
想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的事情就不提了!
而这五百年间,他是如何被这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小仙女一步步喂养到眼下这种生活不能自理的境地……
投之以木桃。
报之以琼瑶。
他咳嗽一声,想探探翡翠的口风。
“翡翠——”
“嗯?”
“这一回……仙上总该训斥了罢?”
——那绝对没有的事!
关于翡翠五百年也入不了医仙门槛这件事,就在今天早晨她来问道堂之前,她家仙上大荒山四品主神白石仙长还唯恐她心窄想不开,特地跟她推心置腹,极其认真正式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来来来,背背书。”
白石仙途蹭蹬,多年来也习于淡泊,一向对翡翠的学业并不甚着意,如今突然让她背书,倒也是一件稀奇事。
“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下面!”
翡翠便十分自然地接下去:
“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再来一段,”白石朗吟道:“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忽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下面!”
这种熟典也不在翡翠话下。
“倏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日凿一窍,七窍成而浑沌死。
——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白石最后总结道:
“这两段书的精华都在最后一句,你懂了么?”
翡翠懂不懂那不好说……
反正嵩乔是险险些被这自欺欺人的俩父女呛出血来,既然投之以木桃,不要他琼瑶,他就不多事也好!
他有点负气地去拿案上那坛翡翠刚取下来的新酒,指望被那股青涩刺激的酸爽气从坛口冲出来,好歹也顺一顺他的胸臆浊气,醒一醒这整日里的醺醺残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