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卯时已至，您该起了。”

宫人的声音柔和却恼人，只要躺在龙床上的那位不起，他们就会一直重复这样的呼唤，直到年轻的皇帝终于被从梦中唤醒，猛地从床上坐起。

刚继位不久的帝王有着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即便他现在迷离着眼，满脸都被困意占据也没有破坏那份美感，甚至给他增添了几分慵懒的气质。

见他从床上坐起，刚才叫早的宫人也识趣地闭上嘴。这位陛下坐起后需要点时间来醒神，若是这时候再出声，难免会惹得他不悦，虽不至于残暴到要人脑袋，但被发配去成个边缘人还是免不了的。

商翙坐在龙床上，第七次在心里抱怨这天煞的皇帝作息——这是他正式继承皇位的第七天。

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头脑开始趋向明晰后，商翙才从床上挪下地，不用说话，双手一展，宫人们便捧着衣物来帮他更衣了。

“……今天也要上朝啊。”半睁着眼的商翙看到其中一个宫人端着的冠帽，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

宫人们很默契地当作没听到帝王的抱怨，只是勤勤恳恳地为他穿戴衣冠整理仪容。这位陛下总是对帝王的工作事务有诸多抱怨，一开始他们听到还会颤颤巍巍地跪一大片请求陛下宽恕，搞得商翙一脸懵，后面次数多了之后，他们也就习惯了，权当作没听到就行。

“要我说，皇兄就是太过醉心朝政，什么事都想管在手里，才会年纪轻轻搞垮身体。哎，结果现在就轮到我来吃这苦了。”商翙继续嘟嘟囔囔地抱怨，丝毫没有注意到服饰他更衣的宫人们已是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他提到的皇兄正是庚明帝商琰，半月前因重病缠身回天乏术而驾崩。

商琰与商翙同为皇后所出，年岁相差十载，但性情却相去甚远。商琰在出生后便被册封为太子，但彼时其他妃子所出皇子仍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再加之他们的父皇庚惠帝对他们间的竞争乐见其成，同时皇后又在商翙五岁时病逝，所以商琰为保自己太子之位稳固，年纪轻轻便工于心计，以各种方式不动声色地解决掉了那些会威胁他地位的异母兄弟。

等到商翙长到七岁时，他们父皇驾崩，已经巩固自身地位的商琰成功登基，那些残余下的异母兄弟纷纷被他丢到偏远穷困的封地去自生自灭，只有和他同胞所出的商翙被留在京城，继续养于皇宫之中。

就算商翙到了十五岁，按照惯例封王后，商琰也没有把胞弟派去哪个封地，而是在京内给他建造了王府，命他就驻留在京城。这个举措遭到部分大臣的反对，都说这不合祖制，但商琰十分强硬地执行了这项举措。

对于这事，商翙倒是没什么意见，虽然觉得皇兄隔三岔五召自己入宫有点烦，但也就仅限于此。毕竟在他看来皇兄平时过得挺压抑，所以一得空就想召他这个亲弟来跟前解解闷，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他实在没想到，皇兄会在有嫡长子，且已将其立为太子的情况下，宣布要自己来接他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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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

皇帝寝宫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不适的药味，使得商翙刚走进就忍不住掩住鼻子皱起眉。

“咳咳……这脚步声，是十三吧？”

从床榻那边传来了商琰虚弱的声音，商翙立刻掩着鼻快步上前，侍候在龙榻边的宫人们拉开了帷帘。

商琰正靠坐在床上，面颊凹陷苍白，整个人十分消瘦，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锐利，只是在看到胞弟的时候柔和几分，显出点欣喜的样子。

“陛下看着比此前要精神几分。”虽然兄长的模样看起来就不太好，但表面功夫总得做做。

“得了吧，说这话你不心虚么？”商琰摆摆手，在旁伺候的宫人们便识趣地退到外间去，这是他的习惯，和亲弟弟聊天的时候会屏退一切外人。

“那总不能上来就问皇兄你还有几天好活吧？”宫人走后，商翙的语气显然随性了许多。

“大抵也就不到一个月左右，这副身子骨是没法再强撑下去了。”商琰毫不避讳地给出回答。

“那还真是没多少时日了。可怜我那太子侄儿，年仅七岁就要担起重任。”商翙感叹着，夸张地抹了把不存在的泪水，结果转眼就看到商琰脸上露出笑容。

深感不妙的商翙下意识地刚后退一步，就听到商琰开口。

“朕也忧心熙儿，他虽早慧，可毕竟才这点大，再加之皇后去年病逝，更是难以为他在宫中提供支持，不过朕子嗣单薄，其他宫妃未曾诞下皇儿，咳咳咳……”

不妙预感愈发强烈，商翙趁着商琰停顿咳嗽，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插话提建议。

“皇兄的意思是想立个摄政？朝中忠心的重臣不少，封王的那几个兄长也有勉强能用的……”

反正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商琰不要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来，放过他，让他做个富贵闲人。

然而商琰哪会因为他的抗拒就轻易改变主意，止住咳嗽后，他继续以一种诡异的慈祥表情看着商翙。

“不，朕不打算立摄政。”

这句话没有解除商翙脑海中的警报，反而让他生出现在就转身逃跑的强烈念头。但考虑到自己要是真敢跑，他病怏怏的皇兄就能叫侍卫把他像抓猪一样捆回来，最终还是无奈地打消了这个想法，蔫巴着脸等着听商琰接下来的话。

“十三，待朕驾崩后，就由你来继承大统，至于熙儿的太子之位仍然保留，待到他可担重任，你再将皇位传予他即可。”

商翙的沉默没有持续很久，他试探性地说着：“其实我觉得太子殿下学业优秀，已经足够担起大任了。”

商琰坚定地摇头：“不，他现在还不行，你刚不还怜惜他幼小呢。”

商翙继续尝试挣扎：“但是，皇兄你就不怕我继位后生出异心吗？”

商琰无所谓地摆手：“无妨，那都是朕的身后事。你要真能改了龙阳之好，得个亲生血脉，也是极不错的。”

在这之后兄弟俩又拉扯了一阵，商翙终究没能让商琰改变主意，只得悻悻地从宫中离开。

现在的他总是怀疑，自己那疑心病颇重的兄长之所以如此信任他，一方面因为他这个性子的确讨他喜，看起来鲜活，但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因为他有龙阳之好，对女子产生不了半分兴趣，日后不可能会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