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走吧?”
两人沿着湖岸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暮色四合,将天际最后一缕金红也收走了,只剩下大片深邃的蓝紫色。
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得只剩下风声和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以及彼此克制过的呼吸声,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横亘在两人之间。
李望舒最初的那点好心情早已被这漫长的静默消耗殆尽,她开始有些不耐,更有些隐约的不安,她本以为钟鹤瑀是想要找她聊聊接下来进组《神谕游戏》的事,但这不是明显她预想中工作交流该有的氛围。
终于,在路过一盏光线昏黄的老式街灯时,她停下了脚步,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寂,“如果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要不就先回去吧,这样脱离团队单独出来太久,我觉得不太合适。”
她的语气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程式化的提醒。
钟鹤瑀蓦地顿住,街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的面容一半浸在暖黄的光晕中,一半藏在渐浓的夜色里,叫人看不真切。
半晌,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昏黄灯影下慢慢攥紧,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道:“我之前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看过很多你的作品,不是场面话。”
来了。
李望舒心里那点模糊的不安瞬间落到了实处,但她仍试图用最安全的方式去解读,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面对镜头时得体的浅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剧本:“我知道啊,你有心想转型,在表演上找个想要追赶的目标,这很正常,我很乐意交流,这没什么问题。”
“不一样,”钟鹤瑀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住她,那里面翻滚着的是少年人不加掩饰的赤诚,“不一样……尤其是这一个月和你待在一起,你很真实,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望舒,我是真的……喜欢你。”
李望舒脸上的笑意,如同被骤然冻结的湖面,瞬间僵滞,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消失,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胃部传来熟悉的因压力而收紧的细微抽搐,方才烟草和电话带来的最后一丝松弛,被一种尖锐的不适感彻底取代,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平直的线,目光也沉了下去,不再温和,而是更平淡,更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不要开这种玩笑。”
“不是!我不是在开玩笑!”钟鹤瑀几乎是抢着话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一些,又被他强行压了下来,他甚至无意识地上前了半步,“我是认真的,我想了很久才决定跟你说,我——”
“钟鹤瑀。”
李望舒打断了他,她这次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微微反光的湖面,侧脸的线条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遥远。
然后,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那句话,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两人之间寂静的地面上。
“我说,不要、开这种玩笑。”
这一次,没有了任何误读的空间,李望舒语气里的冷漠,以及那份近乎警告的意味,清晰得像是在冬天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精准地泼灭了钟鹤瑀所有的火苗。
她不是没听懂,不是不相信,她是……根本不允许这件事发生,不允许这份感情存在,甚至不允许他将其宣之于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远处模糊的人声和近处的水波声都像是被隔在了透明的屏障之外,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地对峙。
钟鹤瑀所有急切的话语都噎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光源,骤然黯淡下去,只剩下被冷风穿透的空洞和茫然,他上前的半步僵在那里,显得突兀又可笑。
他明白了。
不是误会,不是考验。
是拒绝。
是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的拒绝。
她甚至不打算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直接将他鼓足全部勇气捧出的真心,定义为一场不合时宜需要立刻终止的“玩笑”。
夜风带着湖心深处的寒气卷过他的周身,让他刚才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热的身体,瞬间冷了下来。
“回去吧,出来确实太久了。”李望舒转过身,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公事公办,“今天你说的话,我会当作没听过。”
她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或留恋,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小插曲。
钟鹤瑀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刚才那一刻汹涌澎湃的情感,此刻像退潮般轰然散去,只留下冰冷潮湿的沙滩,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空洞,还有铺天盖地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