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犹如被石化一般沉重。
眼皮似乎已经封死，连无影灯的光都无法驱散眼底的黑暗，本就柔弱的心脏也逐渐停止跳动。
斯清正在走向死亡。
都说人步入死亡时，最后失去的是听力，果然没错。
机器规律的哔哔声正在变慢，但他还能听见自己的主治医生在自言自语，迷茫与痛苦随着他的唇齿流出。
“该死！为什么这个药没用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如果能再等一天……”
“冉希则素究竟是什么，冉希则素冉希则素……”
姜百寿医生照顾了他十多年，也研究了他的病十多年，但基因缺陷的病哪有彻底痊愈的治疗方案呢？
斯清很是愧疚。
姜百寿的仁心成了接过别人丢弃包袱的宿命，而他厚厚的积累着无数心血的病历只能草草结尾，他连送姜医生锦旗的机会都没有。
明明之前每个月都会有治疗进展，他的身体也很给力地印证了姜百寿的想法，可病魔来得就是那么突然且不可理喻，生命只有被随意蹂躏的份。
斯清在他的手术台上死去，这会成为他一生的懊悔吧。
“姜医生！血氧饱和度在降低，已经……”
高婷护士同样工作了十多年，照顾了斯清十多年，看着两人挣扎了十多年。
她同样舍不得这个乖巧聪明的孩子，姜百寿急得嘴唇起皮，眼中爬满了血丝仍不肯放弃，她又何尝不是呢？
可有时候，就算精疲力尽抢救一个小时，也只是在维持最基础的生命活动，真正的灵魂已经无法苏醒了。
高婷看不到希望。
她望见姜百寿鬓角的几缕白发，回想着他奉献给燕京灵枢医疗中心的年岁，只希望他能放过自己。
也放过斯清，让他离开这苦痛人间。
姜百寿唇齿间被他自己咬出了血，铁锈味刺激着大脑，还是无法让他得到“冉希则素”的答案。
他绝望地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姜百寿垂眸，手术台上的人格外消瘦，氧气罩就能遮住大半张脸。
微显凌乱的头发枯黄如干草，脸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微微凹陷，就算他的五官标致到能上杂志封面，也会因疾病大打折扣。
姜百寿定定看着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机的斯清。
这个孩子已经挣扎了十八年，他也看着他挣扎了十八年。
因为家庭原因，姜百寿全身心投身医学，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斯清就像是他的孩子，可现在这个孩子要离开他了。
“感谢你们帮忙抢救，现在请出去吧，我想最后和斯清说会儿话。”
其他两位护士同样难过，大家都知道他有多照顾斯清，自然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高婷点头，三人一同走出了手术室。
“唉……”
最后时刻明明应该多说说话，可真留他一人面对斯清，姜百寿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能想到的，全是遗憾。
他抚摸着斯清的额头悠悠感慨：“该说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昨天才过完生日，今天你呀，就躺在这手术床上了。5月30日到今天31日，哪有给你实现生日愿望的时间……”
正想念叨出长篇大论，姜百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犹豫到：“马上就是六一儿童节了，斯清，如果……”
“你虽然总强调自己已经长大，但还是想收到儿童节礼物的对吗？你再坚持一下，还能度过许许多多个生日和节日，还能收到许许多多个礼物。”
姜百寿俯身眼神充满苦涩，在斯清耳边不断挽留：“斯清，我知道命运给了你太多苦痛与折磨，但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你还没好好走出去看看，对吗？”
“如果你还有对抗病魔的勇气，如果你还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他终于下定决心，仿佛抓住了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魔咒，姜百寿不停重复着：“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斯清，你想活，也一定会活下去！”
斯清已经无法思考后半句的内容了，但得益于姜百寿牌复读机，他脑海中只剩下徘徊不去的一句——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
【欢迎来到特利维斯的无限生存游戏】
【副本：表面型水塔】
【时限：2小时】
【生存任务：副本结束前开启水塔】
【奖励任务：副本结束前存活】
【期待你的表现】
仿佛是一群男女老幼在齐声颂咏，但这段播报声毫无情感可言，只有堪比早期AI棒读的劣质感觉。
明明是能直接在脑海中回响的“高科技”，却故意冷漠充满机械感。
眼前逐渐陷入黑暗后，强光不容置喙地透过眼皮唤醒了斯清。
他正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与播报一致的淡蓝色文字在他眼前闪现一顺后迅速淡去。
似乎只是一瞬间，他便不在手术台上了。
斯清稍稍环顾，这里像是某座巨塔的内部，空阔到可以同时办20场篮球赛，包括他共有16人站在塔底，姜百寿医生也在其中。
其他人穿着各异什么行业的都有，表情有茫然无措，有严肃烦闷，但无一例外都是参加这场无限生存游戏的玩家。
塔底一圈有8盏卡车车轮大的筒灯嵌在墙壁中，光线亮到几乎湮灭他们的影子。
粗略一看，塔底还有五行五列共二十五个无盖木箱，而玩家们的“出生点”便在箱子间的空隙处。
抬头向上望去，塔壁上有着螺旋而上的台阶，没有栏杆，看着就危险。
沿着台阶不断往上，隔段距离墙内就会有一盏筒灯，所以这座塔纵深封闭却不幽暗，反倒很亮堂。
在塔的最顶端有九道强光将一个巨大的红色阀门照亮，那应该就是任务中提到的开启水塔的关键。
可是……
斯清虽然常年躺在病床上，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学的脑袋空空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