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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问·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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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们真正的意图是请罪。”赵承跃道,“何罪之有啊?”

庄奉卿与牧松之对视一眼,而后道:“陛下,朝云剑断了。”

“我知道,而且据说,还是你们两个弄断的。”赵承跃回到书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一个武温之徒,一个隐梦机师侄,却包藏祸心、藐视皇威、背弃盟约,实在叫孤心寒。”

牧松之有些气恼,想据理力争,庄奉卿碰碰他手背制住他,道:

“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宝剑是皇家之物,绝非凡品,又如何能一夕断裂?依我看,恐怕早有裂痕,日渐加深,这才在前两日一碰便断了,我们两个,不过恰巧碰上了。”

庄奉卿回盯赵承跃:“陛下学富五车、见多识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承跃瞧他一会儿,方悠悠道:“确有几分道理。”

“那么陛下,你觉得这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庄奉卿问道。

“剑在武林手中,又何以问我?”赵承跃反问道,“你费尽心思来到这儿,就是问这些无聊的事?”

“不敢。”庄奉卿回道,“我此番前来,确实是为了问几个问题,这些问题,天底下只有陛下才回答得了,方才那个,就是第一个。”

赵承跃将问题推回去:“这话我可回答不了,你是武林中人,你说,是什么时候?”

“依我看,是四年前。”庄奉卿道。

“何以见得?”赵承跃问。

“四年前,我师父走了。”庄奉卿道,“陛下,你知道这件事么?”

赵承跃微微一怔,露出些微惆怅的表情:“是啊,已经四年了,但他的样子,恍如昨日。他的死悄无声息,我还是从多方打听得来,也许是我叫他失望了,他不愿见我吧。”赵承跃略一垂头,有些落寞道,“原本的约定,也不作数了。”

“什么约定?”牧松之直率道。

赵承跃似是未料到牧松之会直问出口,怔了一瞬,脸色冷道:“我们之间的事,轮得到你过问?”

方才温风细雨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

这回轮到牧松之怔愣住,不知赵承跃突然发什么脾气,庄奉卿回护道:“陛下,牧松之自小随隐女侠习武,感情甚笃,自然也沾染了她率直的脾气,实则并无冒犯之意,陛下心胸宽广,何必与他计较?”

赵承跃冷冷一瞥,收回目光,又恢复那平静模样:“我还犯不着和个年轻人置气。”

绷紧的琴弦松了,牧松之却不敢掉以轻心,赵承跃又朝庄奉卿道:“庄奉卿,你执着于问裂缝之事做什么,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断剑不能重接,河水奔流东去,今日之士已不是昨日之人,这是天底下的道理,不需要我教你。”

“陛下说得不错,对于此事,我已经没有疑问了。”庄奉卿道,“那么,我还有第二件事想问。”

“几年前,汪顺曾任弥懿知县,主持修建通阔大道,那时候曾有人前往检院检举他及其幕僚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最后无疾而终,此事,不知陛下可有耳闻?”

“朝廷的事务,岂是你能过问的?”赵承跃眉头一压,“庄奉卿,你僭越了。”

庄奉卿行了一礼道:“陛下息怒,奉卿无冒犯之意,也并非问政,只是作为子民,询问一下自己的钱去哪里了而已。”

“你的钱?”赵承跃道,“怎么,他还贪了你的钱,你找我讨公道来了?”

“并非,我与他素不相识,也不曾交予他钱财。”庄奉卿道。

“那又何来你的钱之说?”

“交的税、吃的饭、行的事,均是收益,官员俸禄、工事开凿、祭天行礼,凡从国库中支取事宜,均从民而来,我这万万民之一,过问一二,实乃正常。”

赵承跃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王土之上吃饭睡觉、行事生存,给朝廷上缴税赋,不是应当的么?”

“可是雨是老天爷下的,粮食是地里长出来的,不管是谁的土地,它千百年来尽皆如此呀。”牧松之忍不住道。

“但堤防得有人浇筑,大道得有人修葺,边疆得有人驻防,没有这些,百姓又如何安心种粮吃饭?这些也是老天爷掉下来的?”赵承跃反问道。

“堤防是征来的人浇的,大道是服徭役的人修的,边疆是将士们驻守的。”牧松之不畏不惧,继续道。

赵承跃哼笑一声:“所以说到底,朕日日在此操劳,反倒成了蛀梁之蠹、蚀国之鼠了?”他盯着牧松之,冷冷道,“要不这一国之君,由你来当?”

庄奉卿忙道:“陛下何必说气话,我们两个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的莽夫罢了,平日只会舞刀弄棍,不善言辞辩论,说的话与心里想的相去甚远。牧松之方才的意思,便是说陛下能统率一国,实属不易,不过民乃一国之本、万世之基,陛下可得时时记住,不要忘了才好。”

“你还说自己不善言辞,我看你倒是擅长得很。”赵承跃朝庄奉卿道,“庄奉卿,我怎么看你并不甘于做一个江湖侠客,反而要当个文臣呢?你若是想向我进谏,不如来年考取个文状元,到那时,尽可在殿上与我论道。”

“陛下谬赞,奉卿胸无点墨,也意不在此。”庄奉卿道,“况且,还得继续履行我师父的约定。”

“你师父与你的约定?”赵承跃问道。

“不,是师父与陛下的约定。”庄奉卿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递给赵承跃,“这是第三个问题,陛下,这个承诺,还算数么?”

庄奉卿拿出匕首的刹那,门外黑影一闪,那戴着金面具的人已然闯了进来,手刀悬停庄奉卿颈后,竟是悄无声息间要对他出手!

牧松之吓了一跳,脸色一变,手已摸上腰间,庄奉卿却是岿然不动,维持着递出匕首的姿势,目光坚定地看着赵承跃。

赵承跃垂眼瞧他手中匕首,沉吟不语,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伸手接过,再抬眼时,目光落到那金面具身上,金面具便放下手刀,后退几步,站到角落阴影里,像一截笔挺的树干。

赵承跃端详那把匕首,护手上的涌泉二字十二年后依然深刻,未曾磨损,一切如昨。

赵承跃忽而叹了口气,收起匕首,道:“一诺千金,万古不移,自然作数。说吧,你要用它换什么?”

“换武林的安宁。”庄奉卿道,“我希望朝廷不再计较断剑的事,不可拿它再做任何文章,依旧武林的归武林,朝廷的归朝廷。”

“剑是你们弄断的,反倒说朝廷借题发挥?”赵承跃道。

“没有的事,是请陛下宽宏大量,不与我等计较,继续维持百年之好。”庄奉卿道,“陛下是仁德之君,想必不会多加为难。”

赵承跃轻笑一声,脸色一松:“你既已拿出涌泉来,我自然只能答应不再计较,不然,武大哥在天之灵也要骂我了。”

庄奉卿忽然道:“陛下,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明,还请一并解答。”

“有什么话,你就一并说了吧。”

“当年交出这把涌泉时,有否真心?”庄奉卿盯着赵承跃。

赵承跃也看着庄奉卿,从他眼中看到静静的自己,思索一会儿,才道:“至少当时,确有一些。”

“可曾想过今日?”

“我以为,带着它来找我的,会是武大哥。”

“这有区别么?即便师父不在了,我也会替他继续看着你。”庄奉卿道。

赵承跃瞧他一会儿,微微摇头道:“不,你不像他。方才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你是他,但终究不是。”

庄奉卿淡淡地笑了,没有说话。

牧松之道:“毕竟,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世界上只有一个武温,也只有一个庄奉卿。”

“也只有一个牧松之。”庄奉卿目光一移,朝牧松之道。

赵承跃看着他俩,不知为何,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他还不是君主,武温也还没有死,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武温率领两千侠客将他从牢中救出,火把映着武温的面容,正比明月还要闪耀,但现在就连他的面容也模糊了。

赵承跃将不该泛起的一切压下,恢复了隐隐的威严,道:“这便是你要问的全部了?”

“正是。”庄奉卿道,“叨扰半日,多有逾矩,多谢陛下不厌其烦。”

“那我们这便走了。”牧松之左右瞧二人一眼,道。

“方才怎么没向我讨要活着走出这里的承诺?”赵承跃道。

“这是必然的事,何须特意讨要?”庄奉卿不卑不亢道。

赵承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二人朝赵承跃行了一礼,便要离开。

“庄奉卿。”赵承跃在身后叫道。

庄奉卿迈出门槛的脚步停下,回过头来。

“这次你把涌泉用掉了,此后要是还有什么事,你打算用什么来换?”赵承跃问道。

“到那时,用的就不是武温师父的名头,而是我庄奉卿自己的名字了。”庄奉卿道。

赵承跃没有再说话,庄奉卿朝他一点头,这回真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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