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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问·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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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方微亮,两个人便整理行囊出发了。

从淮原至京中,快马加鞭也需半日时辰,耽误不得。

时近九月,天干物燥,早晚寒凉,庄奉卿给牧松之多披了一件外衫,防止他见风感冒,牧松之乖乖裹好,翻身上马。

只有他们两个,白映雪那日去了巫走歌处后,便一直呆在京中。

密谋之夜,牧松之将夜袭巫走歌的计划说出后,诸人跑腿的跑腿,上京的上京。

“你要悄悄地做成此事,不大肆声张么?”白映雪将人带回,已算事情完成了大半,因而还有闲心与牧松之聊天,外头夜色深沉,一层黑暗压住了宅邸。

“当然不,如果悄无声息的,哥哥答应你的东西,不就无法兑现了么?”牧松之道。

白映雪玩味地看着他:“你知道庄奉卿允诺我什么了?”

“能猜得出来。”牧松之道,“无非就是与舒觉星的比试,名利之类的吧。”

白映雪笑了笑:“那你知道庄奉卿在求我合作的时候,是个什么姿态么?”

“我怎么觉得,是你不得不答应哥哥呢?“牧松之也笑了,“他可不像会求你的样子。”

白映雪故意道: “哎呀,他可是以色诱之呢,手段忒不光彩了。”

“那你不也上钩了?”牧松之道,“说明很有效嘛。”

白映雪盯着牧松之。

“你不必说这些令人误会的话,归根究底,肯定还是因为你自己的欲念。”牧松之一瞥门口,“你要玩什么,找余空玩去,我看他方才见到你时,脸色好像有点精彩。”

两人最后思考了一下要带的东西,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那个重犯已在前日由虞断初连夜押送上京了。

“虞姑娘,肯帮此忙,不胜感激,我们不想连累你太多,你此刻要走还来得及。”前日,回府后的庄奉卿朝虞断初道。

虞断初摇头道:“我已知晓事情来龙去脉,为了能安心练我的拳法,今日要做的事,倒也必须,这不是为了白映雪的人情,权当是我的意愿吧。”

庄奉卿朝她一拱手,虞断初回以一礼。

一扬马鞭,庄奉卿与牧松之映着晨曦出发,一道太阳升起,照耀过擂台,也照耀过悬壶医馆。

“最后一个问题。”昨夜,逍鹤山人问道,“若是谈判不成,那皇帝将你们扣在宫里,甚至转而发怒要处死你们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将被动化为主动,不能让他们掌控事情的说法。”庄奉卿道,“若是由他们来说,便是我们两个乃至整个武林生了异心,弄断宝剑,挑衅朝廷,罪不容诛。但如果是我们来说的话,那就是不知宝剑为何而断,为表诚意,主动进宫向皇上请罪,皇上是仁德之君,感念诚意,想必会放过一马,最后消除嫌隙,武林与朝廷继续结百年之好。”

“哥哥说,那皇帝很要脸的。”牧松之补充道。

逍鹤山人笑了:“我知道了,你们出发之时,我便开始散播此事。”

擂台处,一切筹备活动正进行着,有些来得早的观众已经到了。这是比擂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这一天,苏侯春将与擂主决出胜负,比出新的一届盟主。

古序也坐在楼上,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待有人来,便开始不经意地提起断剑之事:“比擂还没开始,好无聊啊,我们聊会儿天吧!你知道吗,我听说了一件大事……”

悬壶医馆中,同样的事正在发生,逍鹤山人接诊之时,与乌藻月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抖搂而出。

庄牧两人驭马狂奔,箭一般驰出淮原城,城池在身后消失前,牧松之回头朝顾纯念所在方位看了一眼。

昨夜,牧松之去与顾纯念道别,将要做之事简单道来。

顾纯念倒是没有说些阻止的话,只是给他塞了一包碎金子:“如果到时候皇上发狂,要打要关,你就拿着这钱贿赂办事的人,至少少遭点罪。我这些年也认识一些有门路的人,到时候想办法救你。”

牧松之掂着手里的金子,抱住了她。

晌午一过,两人便到了京城。

虽然有正事要办,牧松之还是忍不住左瞧右看,好奇张望。

这真是他见过的最繁华的城市,大道笔直宽阔,楼宇鳞次栉比,人群摩肩接踵,声息不绝于耳,河上船只来往,水边酒旗飘扬。翠绿的杨柳岸,粉黛鹅黄雾紫各色花卉排开,衬着已泛金色深红的枫叶银杏,一派喧闹锦簇景象。从白水镇到弥懿到淮原再到京城,当真各有各的特色,但还是属京城最豪华。

牧松之站在桥上,看一艘两层画舫缓缓驶过,开心地朝其上游客挥手招呼,惹来一阵嬉闹大笑,有姑娘抛来手帕,香风飘荡,庄奉卿截住了。

“喜欢这里吗?”庄奉卿侧头看他。

牧松之点头,道:“和碧云山很不一样,办完事情出来以后,我们逛逛吧。”

庄奉卿摸摸他的头,嗯一声。

“现在还是快走吧。”牧松之催促道,“哥哥,她们都在看你。”

庄奉卿大笑出声,搂着他走了。

庄奉卿选了一家知名酒楼用午餐,牧松之大快朵颐,每样都尝了鲜,末了摸着肚子道:“好好吃好丰盛,不过怎么跟断头饭似的。”说完,自己又呸呸两声,敲了两下桌子道,“避谶避谶,不可以这么说。”

庄奉卿笑着看他自言自语,感觉可爱极了,连带着要进宫的复杂心绪都散了几分。

虽然对酒楼里的气氛恋恋不舍,然而时候到了,还是得办正事,二人步行前往宫门,通传了名字后,便有一位太监前来领着两人进去。

因着是前往御书房,二人未从正门进入,乃是取道侧门,穿过偏殿与花园。牧松之又开始忍不住看来看去,想知道那道高大的城墙里头,挡住了怎样的景致与秘密。

不过他有点失落,虽然琉璃瓦顶闪烁、朱红楼柱气派、地面磨得水光,然而人员往来肃穆,规规矩矩,难闻声息,与外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叫牧松之有点不自在。

这与他在碧云山时还不一样,碧云山人烟稀少不错,然而鸟叫虫鸣,天地广阔,他像世界的主人,自由自在地打滚,在这里他却觉得十分安静,自己好像也变得渺小了。

那太监引着两人穿过几道门,经过其中一道时,通身黑金制服的侍卫拦住二人,要他们解下武器,庄奉卿略一沉吟,还是把糊涂剑交予出去。

牧松之的鞭子被他当腰带缠着,罩了外衫后,竟是看不出来,那侍卫要给二人搜身,庄奉卿伸手拦住,目带威胁,那侍卫一瞥太监,终究还是放过,于是牧松之得以大摇大摆地进去。

御书房就在眼前,敞着门,门口站立着一位高大侍卫,脸上赫然戴着金面具,面具后的双眼犹如虎豹鹰隼,牢牢摄住二人,然而身躯纹丝不动。

这个人是金面具,牧松之心下想,当初抢走朝云剑的人是铜面具,难道还分等级的?以牧松之朴素的观念来看,金面具显然比铜面具代表的要更高手一点,看来当初派出的还不是最厉害的人。会不会还有个戴银面具的人呢?

牧松之脑海里正胡思乱想着,那先行禀报的太监出来了,邀二人进去,他自己则躬身撤退。

二人对视一眼,庄奉卿悄悄勾了勾牧松之小指,随后一前一后地踏过门槛。

一个中年人在案桌后批写奏折。他没有穿龙袍,只着青色带暗纹的常服,凝神提笔,安神香的缭缭烟雾中,他的侧脸显得宁静,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不认识的太监。

他看上去有点像个书生,牧松之见到赵承跃的第一眼,便这么想着。难怪庄奉卿那时说,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可以掐死他。

“见过陛下。”庄奉卿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放肆!见到圣上,为何不跪?”那太监喝道。

“今日前来,乃是以旧友身份相见,旧友之间,也要以君臣之礼相待么?”庄奉卿回道。

那太监再次发作:“大胆!竟敢……”

赵承跃放下笔,伸出一手制止,那太监当即噤声,小心翼翼地瞧赵承跃,赵承跃又挥了挥手,太监便谄笑躬身,口中称是,面朝赵承跃后退而出,路过庄牧时,牧松之疑心他剜了自己一眼,但那感觉转瞬即逝。

“旧友……”赵承跃悠悠站起来,“倒是挺别致的称呼。”

他面朝庄奉卿,微微一笑:“我记得你,庄奉卿,武温唯一的弟子,多年前,你我曾有过几面之缘,那时你还是个半点高的小娃娃,虽然不曾正式说过话,但说是旧友,倒也勉强。”

又目光一偏,落到牧松之身上:“你又是……”

牧松之定了定神,道:“我叫牧松之,隐梦机是我师姑,庄奉卿是我朋友。”

“隐梦机。”赵承跃道,“她是个奇女子,当年也曾助我一臂之力,你小小年纪,就敢伙同他人诓骗皇上,该说你不愧是她的师侄,还是该说你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赵承跃盯着牧松之,不知为何,明明他语气温和,但牧松之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紧张。

牧松之原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暴怒的亦或充满威严的皇帝,毕竟燕见峰他们威胁自己时,总是一口一个朝廷震怒、圣上震怒,和这样的人对骂,牧松之是向来不怵的,但赵承跃一温声细语,牧松之一时反而不知怎么回答了。

庄奉卿稍稍侧身,截住赵承跃目光道:“不知陛下诓骗一说从何而来?”

赵承跃又看向庄奉卿:“你们借交还舞弊案重犯之名而来,却两手空空,意图耍弄?”他沉声道,“人呢?”

“人在我们朋友手上。”庄奉卿道,“待得我们两个走出宫门去,人自然会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刑部门口,我想,他们会喜欢这份从天而降的大礼。”

“你在提防我。”赵承跃双手背过身去,走了两步,“在你眼里,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而我,又是什么暴戾恣睢之君么?”

“不敢。”庄奉卿恭敬答道,“我所提防的,乃是我想象中的陛下,而不是真正的陛下,我此举所显示出的,不过是我自己的卑劣与不安罢了。”

牧松之从旁补充道:“现在外头都说,我们此番上门请罪,结果一定是好的,毕竟您是仁德之主嘛,肯定会网开一面,不与我们这些平头小辈计较。”

二人一唱一和,明明暗中尽是威胁之意,然而姿态极低,将赵承跃架高,反倒叫赵承跃来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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