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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见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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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监督他,他休息够了,继续起身挥鞭。

第三天也是如此。

许多鸟儿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高低错落地停在树上观摩,也在树上的庄奉卿静静看着,觉得自己也变成小鸟了。

也许他真的能进入江湖也说不定,庄奉卿心道,而且他肯定不害怕江湖上的一切。就算最后没有,他挥鞭的样子,庄奉卿也看到了。

第四年,牧松之的状况好像又不怎么好了。

庄奉卿来时,就看到他泡在院子当中的药桶里,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片叶子飘到桶里,他惦着手指,把它当作船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又逆光举起来,细细看上面的纹路。

他很无聊吗?庄奉卿有些稀奇,在他看来,牧松之很少会有觉得无聊的时候,他看云也能看很久,不是吗?

但眼前的牧松之,看上去实在有点儿可怜与寂寞,目光淡淡的,带着点如云似雾的忧愁。庄奉卿想了想,随手抓来一只螳螂,赶到桶那一边去。

牧松之果然很快就发现了,他眼前一亮,晃荡着药液动身,两手扒在桶边缘瞧那只螳螂。螳螂挥舞着镰刀一般的前足,朝牧松之耀武扬威。

牧松之住在山里,明明应该见过很多次螳螂,却如第一次见到般欣喜,露出有趣的表情,歪着头和它大眼瞪小眼。螳螂往左移,他的头便朝左歪,螳螂往右移,他也随着右歪头,螳螂跳着要走了,牧松之便探手把那张叶子拿出来,逗引着和螳螂玩儿。

螳螂碧绿的身影把他的目色也映得宛若翡翠。

白担心了,庄奉卿想,他和一只螳螂也能玩得这么开心。

翌日,牧松之不泡药桶了,但也还不能修习武功,师父师母放他自己在院子里找乐子。

牧松之捡石头、看蚂蚁,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麝,两者贴一块儿的时候,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牧松之和它小声说话,嘻嘻哈哈,又被一只蝴蝶吸引目光,追着那蝴蝶而去。

蝴蝶蹁跹至草丛,牧松之也追进去,被那半人高的草一淹,只能看到个脑袋。再过得一会儿,连脑袋也看不到了。

他消失在了草海中。

庄奉卿等了半天,没见里头有什么动静,疑心他出了什么事,换了棵更高的树从上往下张望。

这回看清楚了。

广阔而茂盛的草海中央,牧松之用身躯压出了一艘小船,他蜷着身子睡着了,面容宁静得似乎从无烦恼,麝也躺在他怀里安然睡去,万物拔高生长,而两个小东西如太极陷落,仿佛世界的心脏。

庄奉卿看了他很久,直到他再次醒来,抱着麝回家去。

这样也很好。离开时,庄奉卿想,不管入不入江湖,做不做大事,都依然在活着,不是吗?

第五年,牧松之又好起来了,而且将鞭子耍得虎虎生风。

庄奉卿看他纵横起落,切实地为他感到高兴。

隐梦机又出现了,给他演示种种武功,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忽而点出其中关窍,隐梦机点点头,他便得意地说“下一个”。也有看不出的时候,这时候他就皱着脸,摆出不服输的表情,隐梦机会说“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他们练习了很久。庄奉卿认得一些,有连电腿、沧龙刀、飞花胜意剑。牧松之转来转去,领略着种种武功的无上风光。庄奉卿忽然意识到,牧松之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

牧松之也会打坐。

他端坐树下,盘着腿,双手放置膝头,闭上眼一动不动。清风吹拂,云移影动,牧松之挺立着,像天地间自然长出的一株植物。庄奉卿不自觉地也盘腿树上,与他一起倾听世界的脉搏。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没有人声,但天地并不是寂静的,水过石面,花枝低垂,鸟跃涧谷,虫张斑足,万物相合,自在来去。

庄奉卿没有睁开眼,但他感受到了,牧松之就在那里。

庄奉卿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要来了,庄奉卿看他,就像在看着花草。草是脆弱的,牧松之也是脆弱的,草在天地间很渺小,牧松之也很渺小,草今年死了,明年又连绵不尽,而新的一年,牧松之还在延续他摇摇欲坠又坚韧的生命。

即使没有人看着,牧松之也会好好活着,庄奉卿知道。

所以庄奉卿离开了,四年都没有再来。

师父与他聊天,问他生是什么,庄奉卿想起那个小小的身影,说,生就是一种意志,一种还想坚持下去的信念。

庄奉卿进到红尘中去,那里离碧云山很远很远。他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一切,再也不会害怕什么。

直到武温死去。

庄奉卿又陷入了混乱中,想问很多问题,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他进了天枢阁,戴上那张面具,寻找自己能做的事。

他又一次来到了白水镇——为了完成舒觉星的任务——但它从这日起改名蓥城。世间果真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庄奉卿想,说不定碧云山上的人也走了,就像他的师父一样。

比擂的地方起了骚动,舒觉星在叫他。庄奉卿从树上远远窥见那个身影,想着,他长高了。

要去见他吗?庄奉卿心里踌躇,脚步却加快赶过去。

临到跟前,庄奉卿猛地想起,自己戴着一个鬼面具。这是舒觉星给的面具,如果真的要见他,庄奉卿希望是自己选的样子,所以他又调转脚步,买了一个狐狸面具。

后来庄奉卿回想那一刻,疑惑为什么不以真面目见他呢?但当时混乱中的庄奉卿忘记了还有这样的选择。

庄奉卿和牧松之打了个照面,没有和他说上一句话。

本以为就要这样离开,可是牧松之回去时,庄奉卿注意到有人跟踪他。庄奉卿又跟了上去。

湖边树下,牧松之对他倾倒自己的心事,絮絮叨叨,都是可爱又具体的烦恼。

牧松之和庄奉卿遇到的人都不一样,庄奉卿感受到了,他是赤条条的一颗心,捧在手上热腾腾。这样的人,如果用心去碰他的话,他会和你一起跳动的吧?于是庄奉卿和他握着手,流下了迟来的眼泪。

庄奉卿和他说师父的死,他说师父身化万物了。

庄奉卿和他说人很容易就消失,他说,我感觉到了,你也是活着的。

在黑暗中,庄奉卿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感受到了他手上的温度。

至少牧松之没有变,庄奉卿心想,他是那颗亘古不变的北辰。

后来在天枢阁中岁月匆匆,庄奉卿找寻、疲倦、挣扎,最后想要离开。

在戒室里,各色任务纷飞,四堂主随手一抓,抽中了那个寻找牧照云之子的任务。念出名字的那一刻,庄奉卿的心不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谁在找牧松之?仇家吗?庄奉卿略带忧愁。要不要去见他?在去幽暮谷之前,也许可以去白水镇一趟,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庄奉卿没想见他,如果真的第一次见到彼此的脸,庄奉卿希望是一个离开了天枢阁的,全新的自己。那时的庄奉卿将全然属于自己,就像牧松之也全然属于他自己一样,两股清水方能互相交融。

庄奉卿在白水镇待了两天,没有见到什么可疑人员,新硎会的比试也接近尾声,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他该启程了。

启程前夜,庄奉卿倚在客栈窗边漫想,想此去幽暮谷的结果,想离开天枢阁后要做的事,想自己莫名其妙的四年,想师父、母亲,和那个叫牧松之的小孩。

其实这些年里,庄奉卿已经很少想起牧松之,但当他想离开时,牧松之的名字又出现了,他忽的有了勇气,牧松之的存在就像他的退路。这听上去很奇怪,连庄奉卿自己也不明白,他们甚至不认识,彼此的生命也没有交集,但为什么只是想到牧松之活着,庄奉卿就觉得也许会有奇迹与美好的事情发生呢?

在渐热起来的夜晚中,庄奉卿思考着这个难题。

“庄大哥!庄大哥——”

又来了。古序也的呼唤打断了庄奉卿的思绪,在那一刻,庄奉卿忽的受到一种感召,像是命运的呢喃。

庄奉卿推开窗去,外头是个明月夜。

后来,庄奉卿无数次地想,这里头一定有天意的指引,不然那么多任务里,怎么就抽中了那一个呢?如果不是抽中了那一个,庄奉卿也就不会来白水镇,此夜也就不存在了。

庄奉卿望出去,和底下的人四目相对。

庆吉十二年五月初九夜,在庄奉卿单方面认识牧松之的十二年后,牧松之遇见了庄奉卿,庄奉卿遇见了牧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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