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悔了?”谢九问道。
乌藻月笑了笑:“这倒没有,至少救人的那一刻,是我的真实想法。”
谢九打量着她,乌藻月奇怪道:“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谢九郑重道:“谢谢你。”
乌藻月灿烂一笑:“不客气。”
谢九淡淡道:“这是你第二次帮我了。”
乌藻月奇怪道:“什么时候的事?我好像没见过你啊。”
谢九淡淡一笑:“也许你帮过的人太多,自己也忘记了。”
“是这样吗?”乌藻月疑惑思考。
谢九移开目光:“你得罪了苏侯春,还住在这里,不怕他把你赶出去?”
“他根本就不在意我,我就是个小人物。”乌藻月理直气壮道,“而且,他不知不觉利用我,我占他点便宜怎么了!”
谢九又淡淡地笑了:“那很不错。”接着,她又收敛了笑容,“不过,他以后不帮你找榜丢了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榜丢?”
“你之前帮我的时候曾提过,还叫我替你留意。”
“哦。”乌藻月点点头,“我确实和很多人说过。”
乌藻月瞧着窗户外那一弦月色:
“其实,我有点不想找榜丢了,今天我发现了一件事,会不会,榜丢其实知道我在找她,只是她不想见我呢?毕竟,连盟主令也找不到的人,只能说明她躲得彻底。可是如果不去找她,我好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靠这件事行走着。”
乌藻月沐浴在月光中,而谢九坐在黑暗里注视着她。
不知为何,面对一个陌生人,乌藻月反倒觉得轻松不少,回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不。”谢九道,“追逐一个人的感觉我也知道,很辛苦,又让你有所支撑。”
乌藻月眼睛一亮,一骨碌爬起来,膝行进黑暗里去,凑近了谢九:“你也知道?!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懂我了。”
谢九道:“因为我也一直在追逐着。”
乌藻月歪着脑袋观摩打量她半晌,忽而粲然一笑:“要不我们来交换秘密吧?”
谢九没有立刻答话。
乌藻月道:“我听说,面对陌生人,人们反而会更愿意说真心话,因为你不用害怕秘密被泄露,更何况,我们有相同的经历,这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知音呢?”
谢九考虑了一会儿,道:“好啊。”
“我先说。”乌藻月滑下来,枕在谢九腿上,看着她道,“我的秘密是,我曾梦到过榜丢。”
“梦里的我还是盟主,盟主令发出去后十分有用,榜丢很快就到山庄来找我。她来的那天,山庄十分热闹,我还在院子里等着,就有人喊我出去,说‘榜丢来了!’,我非常开心,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可是要跑到门口时,我忽然又很害怕,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所以我停下脚步,从门缝里偷偷看她。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所以梦里的她也看不清脸,就是一团白光,被很多人围着。她转过身来,看到了我,推开门把我抱在怀里,她的怀里是温暖的。她问我‘你就是乌藻月吗,都长这么大了’,我呆呆的,什么话也说不出,她又说‘你居然当盟主了,真了不起’,这时候周围的人就恭喜她,说她有个好女儿。我其实有点心虚,因为这个盟主是我捡回来的,但是看到她高兴,又有点得意。
“接着,画面一转,我在那里练功,榜丢在旁边指导我,可是我太笨了,她不满意,就叹气摇头,我当时就想哭出来,转身想抱着她,然后有个人摸我的头说,我给你梳头吧,接着我就坐在镜子前面,有人温柔地给我梳头发,居然是逍鹤山人。
“我很奇怪,问她榜丢在哪里,她说榜丢在给我做饭,我特别高兴,跑去桌旁等她,榜丢做饭很好吃,我想让她喂我吃,但是她说我医术不精、毒术也不精,说不定就不是她女儿,我特别着急,我说我是的,可是这时候来了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榜丢牵起了她的手,说这才是我的女儿,然后她就走了。我在梦里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哭醒了。”
乌藻月不好意思道:“就是这样,很奇怪的梦,而且记得特别清楚。”
“嗯。”谢九用手指轻轻梳理乌藻月的头发,“是很奇怪。”
“到你了。”乌藻月催促道。
谢九的手指顿住,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沉默一会儿后开口:“我们家有三个女孩儿,我是大姐,从我爹娘那里继承来一身易容的本事。”
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乌藻月想到了古序也在幽暮谷中讲过的故事,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是是乌藻月自己提出的交换秘密,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
“在三女儿……我们叫她老幺吧,在老幺出生以前,我是我们家最有天赋的人,所有人都夸赞我,称我是我们家百年难见的奇才,即便老二出生了也没有改变。那时我很得意,也自觉有责任,将来要承担起我们家的重担,叫我们家在江湖上扬威,绝不能丢脸。
“可是这一切在老幺出生后就改变了。她出生时我八岁,那时候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妹妹,心想我一定要十分疼爱她,绝不让她受任何委屈,哪曾想她确实不会受委屈,她甚至比我还要厉害。
“五岁时她便展露她的天赋,那天她装作一个别人家的小孩,跑来和我说我家老幺掉河里了,叫我快点去看看,我急疯了,跑到河边却不见她的身影,以为她被河水冲走了,忍不住嚎啕大哭,但是她却在旁边哈哈大笑,说我被骗了,我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这小孩儿是她易容的。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又感到了一阵恐惧,她在哈哈大笑,但是我心里哭了。从那以后,她便将逐渐夺走我的位置。
“她不仅比我有天赋,甚至还比我更刻苦、更投入。她常说,易容的要点并不在于多么像易容对象,而是看你要欺骗的对象在乎什么,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恐怕并不在意对方爱吃什么喝什么,你便是学去了十成十,对方也未必看一眼,但若是对方在意利益纠纷,你就是多拿了一个子儿,恐怕也会露出马脚。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吧,我也曾试着用她的方式修习,可是总比她差一点,为了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看着她。她总是成功,到最后,我变成了想看她怎么失败。
“她的易容术已经堪称天下无敌了,但是她仍不满足。有一天,她突发奇想,要去挑战某个门派的大小姐,据说那是个极聪慧的女人,且心细如发,要骗过她绝非易事。她先是观察了她三月有余,后易容成她的未婚夫,与大小姐碰过几次面,均未显露出异常,她于是兀自得意,和我说大小姐不过如此,以为自己又要成功。
“某一天,两人在湖边散步,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湖光粼粼,杨柳依依,轻轻吹拂过她的面颊,她伸手挡住那柳枝,将它撇到别处去。正这时,大小姐突然开口说‘错了’,我仿佛看到她冷汗直流,问道‘什么错了?’。大小姐轻轻笑道‘罗生不会撇开柳条’。大小姐没有说为什么,但老幺自知已经输了,没有再追问下去,反问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什么时候?’,大小姐回道‘在最开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幺没有再继续问答,离开了那个地方。
“这之后她没有气馁,继续揣摩着大小姐的心思,又暗自模仿那未婚夫的行动,几次三番地开展她的挑战,均被大小姐一一识破,只是被识破的时间点越来越久,有好几次,她甚至以为她就要成功了。最后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大小姐,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呢?大小姐说,你的眼睛,要比他更好看些。
“这是她挑战得最久的一次,为了向天下宣告她的成功,她特意举办了一场辨认大会,与那大小姐一同出席,叫大家辨认两人真假,大家都说她们两人简直一模一样如出一辙,谁也分辨不出。怎么会不一模一样呢,在变成罗高元之前,她先变成了大小姐。
“后来大会来了一个聪明人,这聪明人号称分辨出了两人,可是我最知道她的脾气了,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所以她撞死了,大小姐也死了,两个人都死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分得清她们两个。事情就是这样,我讲完了。”
说毕,谢九低头看向乌藻月。
讲述的过程乌藻月一直很安静,是个非常合格的秘密倾听者。
“你讨厌她吗?”乌藻月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谢九有些茫然道,“我甚至没有讨厌她的理由,她比我努力,比我勤奋,在练习上比我投入更多的时间与汗水,她比我厉害简直是理所当然,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想赢。
“我想云淡风轻,就像一位举重若轻的高手,每次她练习的时候,我就目不斜视地走过,好像自己根本不在乎,也无需刻苦练习。我简直搞不懂我自己。
“后来她死了,我以为我会松一口气,但是也没有,我突然意识到,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的妹妹,亲妹妹。此后我们继续照常生活,发扬我们的易容术,可是无论他人如何称赞我的技艺高超,我也并不高兴,因为我知道我差她还太远太远。
“很多人都慢慢忘记她了,可是我每一次易容,都让她在我心里的面目更加清晰,因为我总是在想,如果是她的话,会怎么做呢?我好像一辈子都逃不开她了,但我又永远都比不上她,我究竟是谁,我是她,还是我呢?”
“她会和别人交换秘密吗?”乌藻月问道。
谢九愣了一下,犹豫道:“应该不会吧,毕竟,那样太容易暴露了。”
“所以你不是她。”乌藻月眨了眨眼,“因为你和我交换了秘密。”
谢九笑起来。
后来,说着说着,她们都睡着了。
乌藻月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天,以为要被人找麻烦,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隔日,刘止来找她,说是带来了新消息。出去前,她还谨记着古序也所说的注意别被跟踪,警惕地左右看看,未察觉异常后方翻墙而出。
在她走后,一个人闪到了杂房前,在门口投入一道斜长的影子,谢九猛地抬头望去。
“大堂主说得没错。”叶远书道,“你果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