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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问·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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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手耍了几个招式,轻盈飘逸:“以后,我教你清风扬啸剑法。”

他唰地收剑,片刻后,秋日黄叶纷纷落下,好像一场金色的雨。

庄奉卿心中一动,也跟着有模有样地甩了几下,最后横剑面前,剑身上倒映出他的双眼。

他的双眼像庄深。

庄奉卿在这一刻想起了娘亲,想起念过的书,仿佛拿起剑成为了一种背叛。

“不练了!”他突然将剑一丢,转身跑回房里,不知不觉又流下了眼泪。

武温没有问为什么,庄奉卿说不练就不再提,连剑也收起来。

二人只是平静地过日子,认识了严明晦,和其他一些邻居,有时候武温会带他去别的地方,见见不同的人与景色。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寒风瑟瑟,呼气成冰,武温携庄奉卿走在街上,看到道旁有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在乞讨,近乎冻死。

庄奉卿又忽地恼怒起来,指着他们对武温怒道:“你看!他根本就当不好皇帝,还有这么多人冻死!”

武温道:“皇帝毕竟不能顾到每一个人,但有些事,是我们能做的。”

说着,走到乞丐面前,给他们投了银子,又将他们引到避风处,给他们买了几件厚棉袄,乞丐千恩万谢,武温却走了。

有些事,是我们能做的。庄奉卿咀嚼着他的话,就算不去入朝为官,也有许多事可做,而且说不定只有我能做。

庄奉卿跟上武温:“师父。”

“嗯?”武温投来温和的眼神。

“我想练剑。”

“好啊。”武温笑道。

庄奉卿的剑练得很好,他半路出家,却在几年内将清风扬啸剑法练得如一出生就在学般。他的身体疯长,剑术也疯涨。

“你什么都做得很好。”武温慈爱地拍拍他的头。

庄奉卿开始学着一个游侠的样子,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他见到两个脏兮兮的小孩在偷东西吃,约莫七八岁。二人明显是惯犯,配合默契,一个偷到了,就抛给另一个,两人分别向长街两头跑去,被偷的人只能追一个,犹豫之下,还是朝大一点的那个追去。那大一点的慌不择路,撞上了前来的巡兵,他轻而易举地被抓住了,庄奉卿看到他手腕上有一个鲜红的胎记。

“他偷东西!”苦主跑来,喊道。

巡兵一听,便提着他一脚吊起来,一边咒骂一边打,那小的扑上来哀哭,也跟着被打。

虽然偷东西不对,庄奉卿心想,但他们只是饿了。庄奉卿这么想着,便跑上前去,与那巡兵争执起来,巡兵见他小孩模样,连他也要打,一番交手后,反倒是落了下风,狠狠唾了一口,不敢再冒进。

“他偷的东西值多少钱,我给你吧。”庄奉卿对苦主道。

“十文钱。”

庄奉卿要掏钱,结果袖中空空,武温走上前来,替他将钱给了,那巡兵与苦主这才走了。

庄奉卿看向那两个紧紧相依的孩子,因为十文钱被打成这样,心中不是滋味,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任风雨。”“任霜刀。”他们一齐回答。

“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样的名字,谁给你们取的?”庄奉卿问道。

两人警惕地看着他,不回答。

庄奉卿看着他们,又看向武温,犹豫着道:“你们,要不要……”

“不要!”两人立刻回答。

“好吧,本想问你们要不要跟着我,不要就算了。”庄奉卿扯扯武温衣袖,“师父,给点钱。”

武温掏出一锭银子,庄奉卿将它交给那两人:“这个,你们拿去吃点好的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跪下来给他和武温磕了一个头,拿了钱,搀扶着跑了。

是的,庄奉卿一直在做这样的小事,做成了,他便开心。但也只限小事,因为他还不敢出剑。

这一次,庄奉卿追上了一个杀了二十人的逃犯。

“此人无恶不作,当杀即杀。”武温握着他的手,一剑刺进一个大恶人的咽喉,但还是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血溅到身上,是热的,庄奉卿却第一次没有害怕。他觉得或许他能做成更大的事了。

相识四年后,盟主第一次换届,他决定前去看看情况。

在陌望,一个老道的武师正在与一个年轻的剑客过招,那剑客即便拿着武器,也绝不是那赤手空拳的武师对手,没过一会儿,便被打得摔倒,武师乘胜追击,跃上前将其猛揍,几近要将其打死。

“住手!”庄奉卿拨开人群,跳上台去,阻止了那武师。

“哟,又来一个挑战者。”那武师误以为庄奉卿也是来挑战的,当即与他展开旋风般的交手!

庄奉卿没有拔剑,但他仍然打败了武师。

“这不公平!”庄奉卿朝众人道,“行走江湖多年的人,怎么能欺负初出茅庐的小年轻?”

“擂台比试,本就是以武定高下,哪有什么年龄经历之分,你不也打败我了么?”那武者捂着腹部坐在地上,朝他道,“况且,还拳怕少壮呢!”

“如我这般的人可是少见,事实上,二者之间就是存在着内功、经验、阅历的差别,即便武力不足,年长的也能从别处补上,年轻的若是打不过,却又该当如何?我以为举办盟主大会,为的是选拔武学人才,见到青年才俊,应当爱惜才是,为何要在台上将其挫败?”庄奉卿朗声道。

“说得对。”武温排众而出,朝他微笑,这引起了一阵骚动。

啪啪啪!有一人鼓起掌来,是个十岁模样的小孩,跟在古承远身边,笑道:“好好好,这位哥哥好厉害!”

也许是古承远的小孩儿,庄奉卿想。他没有说更多,扶起那年轻剑客,走下台去。剑客说他叫段清浪,是段从流的儿子。

那一年的盟主易主,变成了苏侯春。

庄奉卿那天那番话,其实只是一时情急而说的,并没有想太多,但武温后来去了明月山庄,从此以后就有了新硎杯,专供十八岁以下的侠士比试。

也许武温会为他实现任何事,庄奉卿想。

相识五年后的某天,是个春风和煦的日子,庄奉卿和武温躺在青草如茵的河堤上,看着碧空与波光粼粼的河水,散漫地聊天。那时,死亡的阴影已经离庄奉卿远去,他已经渐渐明白,当年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母亲,只是一个很小的人,被更大的东西碾碎了。

“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怎么办呢?”武温忽然问道。

庄奉卿转过头,警觉地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

武温笑道:“只是被这春光吸引,忽而想到的,古人云,天地众生,我方才觉得我不存在了,就投入到这春光中。”

“死了的话,就不能看到这春光了。”庄奉卿道。

“你觉得什么是生,什么是死?”武温问他。

庄奉卿脑海中闪过很多人,他的娘亲、乞丐、小孩,以及碧云山中那个小小的影子,他想了想,道:“生,就是一种意志,一种还想坚持下去的信念。”

“嗯,那死呢?”

庄奉卿看向高天,略带茫然道:“也许就是生的结束,剩下的人会变得很孤单。”

武温没有对他的说法做任何置评,只道:“你是个寂寞的孩子,如果有一天,师父死了,你找个门派当弟子吧,这样也许你就不会孤单了。”

不知为何,武温今天想要谈论这个话题,庄奉卿有些生气:“你怎么了?你受伤了,还是你不想让我当你徒弟了?”

武温道:“不,我只是觉得,今天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说这些话。”

庄奉卿警惕道:“真的没有事?”

武温敞开双手:“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庄奉卿爬过去检查他,发现他确实健康强壮,这才放下心来,又躺回去。

“说得这么容易,好像那些门派说进就进似的。”庄奉卿道。

“也许?”武温挑眉,“毕竟我是你师父。”

庄奉卿眼珠一转,道:“苍山派?”

“名门正派,不错。”

“赤松派?”

“掌门性子平和,不会亏待你。”

“幽暮谷?”

“我与天远大师有私交,可以。”

庄奉卿计上心头:“天枢阁?”

“可以。”

庄奉卿坐起来:“这你也有私交?”

“当然。”武温难得露出略微得意的表情,“天枢阁阁主明追信以前是个捉刀人,这你知道么?他们捉刀人讨生活,得从中间人那里找雇主,他受不了被多个中间人抽成,也不想有上顿没下顿,便决定成立天枢阁,将捉刀人们都聚合起来,集中通过天枢阁办事。这自然受到了诸多中间人的反对,一个雨夜里,他们联合起来追杀明追信,我提着剑过去将他救出来。我想,不管我要求他什么事,他都会答应我,何况区区收了你?”

庄奉卿问:“你觉得它是个邪恶的门派吗?”

“它不是一个正义的门派,但也说不上是非常邪恶的门派,它做坏事,但也做好事,我救明追信,只是因为他比较对我的脾气。”

“你不怕我去了邪恶的门派,变成大坏人吗?”

“我相信你。”武温道,“你是个好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庄奉卿又躺下了。

“所以,你到时候真的会选择天枢阁?”武温问。

“没有!我只是测试不管我去哪里,你是不是都会支持我。”庄奉卿转过身去,“而且想这么多做什么,我们还会待在一起很久的。”

结果不久后,庄奉卿还真见到了明追信。他是个挺亲切的人,庄奉卿称他伯伯。之后他又见了苍山掌门、赤松掌门、天远大师等人,武温似乎有意要叫庄奉卿认识他们,熟悉熟悉他们的脾气,他们对庄奉卿都很客气,称他青年才俊,尽管那个时候他并没有展现什么。认识了一圈儿,庄奉卿发现还是明追信最对他脾气,自己好像跟师父越来越像了。

原本庄奉卿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着,但在他们认识的第八年,一地爆发瘟疫,武温前去救治,不慎感染。原本以为他身强体壮,休息便好,谁知愈发严重,到最后竟是无药可医。

庄奉卿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如果他的母亲是因为弱小而死话,强大的武温又为什么会死呢?这事情实在有点荒谬。

庄奉卿甚至有点恨他,他与武温相处的时间,已经跟和庄深相处的时间一样长了,然后武温就像母亲一样要离开他。

“对不起,奉卿,师父没有遵守约定,没能替你好好监督赵承跃。”武温倚在榻上,朝他出示那把匕首,“这把匕首给你,如果有一天,他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就拿着它去找他。”

庄奉卿倔强地不肯接过:“我不要,你答应了我的。”

武温咳嗽几声,露出淡淡的笑容:“我答应你,就算死了,我也会替你在天上看着他。”

“你不要看他,看我。”庄奉卿眼泛泪光。

“好。”武温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略带忧愁地说:“我最怕的就是你孤单。”

“你怎么舍得的。”庄奉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泪水滚落,”又让我一个人。“

“对不起。”武温又说了一次,擦去他的眼泪。

“你这次说的对不起没有用,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你会永远记得我,那很好。”武温道,“如果你忘了我,那也很好。只要你能开心,就都很好。”

庄奉卿已经不是八岁的小孩了,尽管他的害怕与以前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竭力忍住,吸了口气道:“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要把你的朋友们全都叫来吗?”

武温摇头:“安静地离开,也是件好事。”

庄奉卿又想哭了,武温看出来了,搂住他的脑袋,抱住了他。很久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师父有点渴了,去给我倒杯水吧。”武温忽然说道。

庄奉卿从他怀中起来,转身去倒水。等他回过身来时,武温已经闭上了眼睛。庄奉卿的手一抖,水和眼泪一起落下。

庄奉卿处理了武温的遗体,他知道该怎么做,他处理过他的母亲。

其实没有区别,先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一个人就会变成一个土堆。庄奉卿把武温埋在了那片河堤后面,一个春天来时会开满鲜花的地方。

庄奉卿倚着墓碑坐下,面对这空旷的天地,思考自己要到哪里去。

鸟儿会南来北往,河水会向东流去,庄奉卿读过的一本书里,一个僧人西行朝谒、叩问天地,他们都知道自己生命的轨迹,那庄奉卿的呢?

人都是会死的,庄奉卿现在知道,弱小的人会死,强大的人也会死,有什么不会死呢?或许一个组织,一个国家,能延续得久一点吧。是不是真的要如武温所说,找个地方去,这样就会好一些呢?去那里,做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江湖上,事务最繁忙的地方,除了议事堂,估计就是天枢阁了吧。天枢阁接的那么多任务里,或许有自己要做的事。

彼时的庄奉卿并不知道去了天枢阁会经历什么,他只是想尽快找点事,让自己忙起来。

好吧,那就去天枢阁,直到找到那件事为止。

三天后,明追信过来接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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