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封禁后,她的府兵被冲到了禁军,那些对她阿谀奉承试图换个一官半职的“面首”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留下的有用的寒门士,背后无人可依,也在她离京之时被士族联合着处置掉了大半。
她从前在宫内喜怒无常的凶名由来已久,她的每一次宫宴,都是来给百官摆脸色的,心情好就撒几个官职下去,心情不好就把人绑着当靶子,有一日她把幽州郑家的大公子绑了,险些断了他的命根子。
而就在此刻,郑家的小公子贸然闯入她的水榭,自荐为谋。
郑峤把自己荐了过来,代替他的大哥成为了公主府拘禁的谋士。
后来郑峤成为了她的心腹,只因他能和她走一条路。
萧琬转了一圈手里的杯盏,把目光落在他的头颅上,“平身吧,你跟着我三年了吧,难为你了。”
“不难为,臣愿意跟着公主。”
萧琬不置可否,道:“现在跟着我可没有肉吃,刀山火海,你不怕?”
郑峤直起身,打量了四周,笑说:“公主还没叫宵大人来杀我,说明公主信我。”
萧琬冷笑一声:“一路北上来寻我?我可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郑峤惊恐委屈地说:“臣真的沿着可能的踪迹都寻了。”
萧琬本也不指望他能找到她,说:“夜宵办的事,要是被你找到了才是都该死。”
郑峤苦笑一声,“臣多谢公主宽宥。”
他握着手里的长萧,望着上面那张久别重逢的脸,道:“就是可惜了。”
萧琬垂眸,“可惜什么?”
郑峤顺着她的探寻的目光,痛惜地说:“可惜了我那一坛好酒,今早全祭在了安平山。”
萧琬:“……”
萧琬冷笑一声,嘬了一口果酒,“晚了这么几个月,你上哪去了?”
郑峤正色道:“臣北上无果,便去了一趟青州和幽州,所幸两州并无动静。”
萧琬指尖轻轻叩击在杯身上,漾出一圈淡淡的涟漪。
谢瑾娶的是王家的嫡次女王钰,她是当年太后王晞的亲妹妹,王晞玩弄江山,被她一刀抹了,王家自此式微。
以当年的自己和局势,她还撼动不了士族,没有办法真正做到赶尽杀绝,
士族同气连枝,王家凭着桓谢家的回护,依然活跃在京都以外的地方。
王家还剩几个人在青州。
萧琬对此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她掀起眼皮问道:“倘若当时青州异动,你当如何?”
郑峤道:“乌洛侯族刚被氐人重创,大有可能向幽州进攻,倘若青州有乱,我已准备为大晟舍了这身血肉。”
郑峤松了一口气说:“还好禹州局势一切向好,北府军重创氐人,今年冬天氐人不得不把手再一次伸向乌洛侯族,乌洛侯族自顾不暇,是故外患未起。”
随后他抬头,目色定定,“若青州起乱,幽州不会放任,我定将乱臣贼子捉拿回京。”
萧琬静静地听着,又继续问了下去,“倘若北府军未来得及动身,外族起兵呢?”
郑峤对上她的眼眸,说:“天下大乱,江山危矣。”
“可有回天之力?”
郑峤平静地回答,“外患起兵,若谢氏有异心,青州有乱,幽州恐无力,”他顿了顿,深深地看着她,“但,师出必有名,只要公主还在,天下兵马可随公主一起进京。”
萧琬歪过头,目光穿过手里捏着的青瓷杯盏,冷冷地道:“大逆不道!”
郑峤把头叩了下去。
萧琬继续道:“昔年王家废帝立幼,轮到你这里倒还是换汤不换药。”
郑峤直起身对上她锋芒的眼,不卑不亢,“不一样,现在这个人是公主您。”他叩首道:“若臣当时在公主身边,刀山火海,臣至死方休。”
萧琬收起了过分锋利的目光,烛火平静,“咔嚓”一身轻响,萧琬放下杯盏,短暂抚平了屋内看不见的波澜。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郑家的想法?”
郑峤缓缓抬头,想到了三年前的秋天。
郑家奉诏入京。
他随父亲和大哥进京,京城如此繁华,短短几天就收到了士族各家的邀约,流水的宴席,奢华得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他们在边关冷硬的风霜里待了太久,何曾见过如此的繁花盛景。
他跟着大哥混迹在宴席里,忧心忡忡地看着沉默的父亲。
他知道所有的宴席都是为了他们身后的一个东西,兵权。
父亲打了一辈子仗,他想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换一个京城的荣华富贵,但他始终忘记了走在边境线上的将军是回不来的。
大哥以为郑家可以成为下一个桓家或者谢家。
这一切长公主亦看在眼里。
他们都忘记了,奉旨回京的旨意代表的是长公主的意愿,而京城的士族只想再拉一家新贵进来成为制衡长公主的底牌。
清水园的宴席上,长公主早就摸清了父亲的底细。
她用父亲最亲近的子嗣去折磨父亲,郑裕是父亲的嫡长子,头一天进宫就被绑在树上,陪着水榭里根本看不到的人作稍弓射箭的游戏。
长公主吓走了想一步登天的父亲。
士族和皇权之间,郑家只能选一个。
父亲不够果断,在士族中已经落人口舌,要想保住父亲和大哥,郑家必须要留下一人。
他必须留下来,留在公主府。
郑峤道:“父亲老了,大哥当年被您吓坏了。”
萧琬想了想,“我有那么吓人吗?”
郑峤说得很认真,“殿下,您天生就有这样的本事。”
萧琬看了他一会,认可了他的位置,“好吧,郑家的小家主,说说看,给我带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郑峤很想说他年纪比她大,他轻咳一声,说:“乌洛侯族在幽州以北立了新国,他们挑了一个秦字,还有,我在回来的途中收到确切消息,盍稚的小王子带着人划洛州而治,给自己立了一个国号,叫越。”
萧琬听完,笑话道:“他们爱选什么名就选什么名,说得好像选了名就不是蛮夷了?外患不除终是祸患。”
郑峤点头,又道:“王勉回来了,今夜下榻在谢府。今夜之后,谢溪非就是谢家的掌权人。”
萧琬撑着脑袋,“谢瑾还没走,他还算不上。”
言及此处,郑峤捏着手里的竹箫,忽然道:“不知公主觉得臣刚刚那曲《凤凰来仪》如何?”
他抬头笑道:“遥想当年,臣与公主对座而弈,臣若输了便自罚一曲,如今我才来,也不知该罚多少曲?”
萧琬不与他打趣,推开窗棂,隔岸楼宇满堂灯火,丝竹与香气隔着悠长的湖水飘荡不息,她指间轻轻敲在窗框上,道:
“一曲千金,帮我算算外面的这些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