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值之时,日光明朗,待下值归署之时,已是夜幕四合。这样的日子谢溪非连着过了四五日,方才得了一线空闲。
谢溪非下完职,趁着日头还未落,催着墨竹调转了马车,朝着西边街市上去。
日落时分,长街没了白日里的那般喧嚣,晚风卷着腊月的寒冷穿街而过,混着残留的淡淡咸香与甜意,置办完节礼的百姓踩着余晖踏上了归途。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
谢溪非从马车上下来,走到糕点铺前,本欲敲门,余光便见铺子已经挂了歇业的牌子。
铺檐被霞光染了一层碎金,谢溪非站在冷冬的夕阳里抬头,铺子边上挂着的灯笼在风下簌簌飘动,拨动着新年的期许。
谢溪非在心里叹一声,正欲上马车,余光瞥见街角站着的一个人,正手脚麻利地拎着不少东西往马车上搬。
是杨宥宁。
谢溪非看着他搬完东西,目送他策马走远。
谢溪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到了杨宥宁先前驻马的地方,转头看见了一家布庄——云绮肆。
这是杨家的产业。
准确说是卫家姑娘的陪嫁。
士农工商,商为末,杨家百年间虽落寞了不少,但也在士族之列,没理由会高看上商贾,可偏偏杨谌是个例外,娶了商贾卫氏之女,京城一半的布庄和成衣店都是她的陪嫁。
思及此处,谢溪非在脑子里打了一个岔。
杨宥宁怎么好意思整日在他面前哭穷的。
谢溪非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今日刚伺候完少主人的掌柜正准备歇业,抬头又见一个丰神俊朗的公子进来,顿时堆满了笑凑了过去,“公子想看些什么?”
掌柜将数匹锦缎一一摊开:“这些都是新到的货色。”
谢溪非目光掠过几件摆在最显眼处的绮罗,停在一件缙色的绮料上。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猴精地介绍,“公子好眼光,这是新织出来的缠枝纹花样,为夫人置办新衣最是合适。”
谢溪非听着“夫人”二字顷刻收回了目光,但也没纠正,淡淡地抬眼问向掌柜,“刚刚那位公子选买了什么料子,我也跟着开开眼。”
掌柜的继续笑说:“公子第一次为夫人买布吧,拿不准也正常,”指着侧面的几卷布说:“刚刚那位公子要了缃色花绫,还有天青、苍碧色的绸缎各一束。”
谢溪非望向那几卷青碧色的绸缎,心底暗自思忖:这些青色太过沉敛,并不合她的性情,可杨宥宁既选了,或许她也喜爱。
他从容开口:“方才那位公子选的,我尽数要了。”又抬手指向那卷缙色绮料,“这一卷,我也一并买下。”
掌柜闻言大喜,即刻裁好了料,包好了递过去,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在铺子口目送谢溪非上了马车还在笑,接着呼喊:“公子下次再来啊!”
墨竹交了一袋子银两,将布料扛到马车上,再帮公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公子平静的脸,忍不住问了出来,“公子,您怎么断定这些料子都是送给陈姑娘的?”
墨竹瞥了眼那几卷青色的布料,轻声嘟囔,“说不定,杨公子是给卫夫人买的呢。”
谢溪非上马车的脚步一顿,随后走进马车,默然不答。
墨竹见公子不理他,自知多话,闭上了嘴,驾着马车往秦淮走。
马车穿过各巷,谢溪非掀开车帘,暮色垂落之后,秦淮两岸灯火通明,腊月年关将近,宵禁也难阻拦节日的烟火。
京城彻底从雪后活过来了,摊贩沿街叫卖,画肆门外桃符罗列,不少百姓拿出了一年的存款,穿梭其间采办年物,孩童攥着逢年过节才有的饴糖,在人群里奔走嬉闹。
酒肆乐楼高门大开,朱栏映在水面,画舫泊满了渡口,士族郎君笑着邀请好友上船,灯火若浮光,碎在流水之上,载着笙歌。
谢溪非想到陈遥,想到在洛州时她对镜的模样。
墨竹说得对,他该从他能确定的地方尽心意。
“停车。”
谢溪非唤住墨竹,马车缓缓在云韶斋前停了下来。
谢溪非下马,走进铺里挑中了一盒胭脂。
掌柜的笑着边包边说:“公子好眼光,方才亦有一位公子挑了这款胭脂。”
谢溪非接胭脂的手一顿。
墨竹付完银子,握着快空了的锦囊,偷偷觑了一眼公子的脸色,想:好像还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公子,已经包好了。”
“公子?”
谢溪非默默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胭脂,默默在铺里看了一圈,说:“可有别的花样的?”
掌柜心念一转,当即会意,从柜下抽屉里小心取出一盒,说:“有,公子若是嫌方才那盒太过时俗,不妨看看这盒,乃是本月新调出来的色,比公子手上的那盒更艳丽,只是颇为挑人。”
谢溪非看向那抹绯红,脑海中浮想着女子对镜着妆的模样,再配上一身缙色的袍服,定然相得益彰。
谢溪非当即拍板,“就它了。”
——
杨宥宁今天早早下了值,从邸店里拿到了从禹州寄回来的书信。
他满心欢喜,乐颠颠地从肆市里走了一圈,挑了许多新布料,又买了京城最时兴的胭脂,最后又买了不少零碎玩物。
杨宥宁兴高采烈地买了一车的东西,回来便吩咐府上的人替远在禹州的遥妹妹新裁了几身新衣裳。
半夜躲在屋里写了好多回信,高兴地绕着书案走了几圈,才吩咐下人把回信放到商号的车队里,连同准备的节礼一股脑地送去了禹州。
另一边,谢溪非正对着画上的人琢磨衣裳的尺寸。
他在纸上勾勒出衣式,定好了合适的尺寸,又望向被他放在灯下那盒胭膏。
他该找个什么由头呢。
新岁将至,赠尔新衣与新燕。
未免有些生硬。
墨水顺着笔尖落下,在纸上晕开一点迟疑的墨点。
良久,他搁了笔,望着空荡荡的信纸,将胭脂连同画好的衣式图样,一同收进了锦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