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一壶桂花酿被放在了桌上。
萧琬拎起来倒在陶碗里,她拿起碗,甜酿入喉,淡淡的酒气驱散了周遭的冷意。
朔风料峭,谢溪非着了曲领中衣,外罩一件淡青广袖袍,肩头披着白狐裘,裘毛温润莹白,蹭在他白皙的脖颈间。
她隔着幕笠上上下下打量着不动声色的谢溪非,道:“朔风凛冽,谢大人是专程出来吹风的?”
“不怕再着了风寒?”
谢溪非目光在她的幕笠上逡巡,“你怎么来了?”
萧琬放下碗,反问:“我为何不能来?”
谢溪非半晌没说话,隔着幕笠不知道在想什么,萧琬索性倒了一碗酒推到了他的面前,说:“郎君上回见我也没说几句话,今日我主动来见你,怎么还是这幅模样?”
她接着调笑道:“我尤记得半个多月前的陵寝里,郎君对我说想带我走,如今怎么不说话了?”
谢溪非右手捧着陶碗,清冽的酒香缓缓润入他的鼻息,碗口倒映着夕阳,他松开碗,晃开了平静液面,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眸问:
“两个多月前姑娘在夜幕里说过,‘不能耽误他’,我也想问问姑娘,此话可作数?”
萧琬目光从幕笠的下方看向谢溪非说话的唇角,从缝隙里看到他幽深的瞳孔,故意笑道:
“我说作数,郎君以为何?若我说不做数,郎君又当如何?”
东风穿街走巷地吹动了铺子上刚挂上去的灯笼,掀起了萧琬的半边帘幕,亮出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谢溪非双手落在桌面上不知不觉攥紧了指尖,换了一个问题,“那,那晚在兰春楼,姑娘为何戏弄我?”
萧琬看着谢溪非被寒风吹得发丝凌乱,看他欲盖弥彰地拿起碗喝了一口桂花酿。
果真是出身清白的公子,经不起逗弄。
萧琬听着他说话,在帘幕落下的那一刻垂眸淡笑,“郎君前几日方说想带我走,结果跑去春楼见了别的姑娘,你心猿意马,我为何不能戏弄你?”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谢溪非却稳稳抓住了重点。
“那姑娘的意思是,”谢溪非顿了良久,把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楚,“作数。”
萧琬忍不住歪头勾起了唇角,从晃荡的幕笠空隙里看到了谢溪非跳闪的目光。
“我可没说。”
谢溪非沉默。
萧琬看谢溪非语塞,只是一碗淡酒,他的面上便已带了淡淡的潮红,她收回了逗弄的语气,说:
“谢大人借廷尉之手清理门户开仓救民,传闻各州皆颂谢家之德,此后仕途必然平步青云,我是来恭贺谢大人的。”
斜照的夕阳逐渐偏移,从谢溪非的身上缓缓溜走,落到幕笠前,夕阳被裁剪成千丝万缕点亮了萧琬的脸。
她轻轻掀开半边幕笠,迎着最后的夕照道:“谢大人既然有惑,那我就把话说明白,我如今是天子近卫,陈家的选择始终都没有变,我与杨宥宁的婚事,”萧琬顿了片刻,看着谢溪非的眼眸说:
“可以作数,也可以不做数,全看郎君心里有没有我。”
日落的余晖走得格外快,不带留恋似地撤走了对大地的温暖。
时光是最残忍的东西,过去是留不住的,能留住的永远都是将来,与其去问过去,不如去问将来。
陈家和杨家的立场在这一刻清晰地落在了谢溪非的眼底。
他读得出她眼底藏着微末的真心,谢溪非不信她心里没有自己,可他亦十分清楚,她素来冷静理智,在单薄的情意与立场之间,她会做出最清晰的抉择。
陈家哪怕到死站的也是天子,而非士族利益。
谢溪非定定地看着她幕笠下的眼眸,在夕阳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缕霞光里,沉声说:“你会看到我的真心。”
萧琬垂眼望着帘下的桂花酿,轻轻地笑了笑,“郎君可不能食言。”
“我很期待,你可以站到我身边。”
云霞从云间退散,昏黄的云层缓缓归于灰墨,萧琬把剩下的桂花酿推到谢溪非的面前,“余下的送你了。”
她自案前起身,尚未走出几步。
“哎,姑娘,可算找到您了,姑娘留步。”
唤声从远到近。
萧琬掀开了半边幕笠,看清了来人,心下诧异,“掌柜的,你怎么来了?”
糕点铺的掌柜把一份糕点往她手里塞,笑呵呵地说:“今晚我家小女吵着要吃桂花饵,我多备了一份给姑娘,铺子里的食材都快用尽了,这也快过年了,也不知道今年还能再开几天。”
萧琬正要从腰间拿银钱,被掌柜的拦下,说:“这份您收下,不收钱。”
一包温热的桂花糕被塞到她的手里。
“谢谢掌柜。”
掌柜“哎”一声,笑着往街角去,关上了铺面的门扉。
萧琬望着老掌柜的背影会心一笑。
谢溪非站起来,走了过来。
萧琬看向走过来的谢溪非,看到他把目光落在了她的手里,她立刻把手里尚且温热的糕点往袖子里一揣,然后大步流星地略过他往前走了,故意回头恶狠狠地说:
“这个不给!”
谢溪非:“……”
谢溪非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口,把话咽了回去。
天下百废待兴,他当对得起人间的一片烟火。
谢溪非看着萧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提着半壶桂花酿,久久未动。
直到墨竹抱着册子转了两条街,走过来汇报,“公子,附近识字的还有愿意学字的百姓都已经记好了。”
谢溪非提着桂花酿,淡淡地看了一眼被墨竹抱在手里的册子,轻声道:“知道了,回去吧。”
……
年关将近,百姓喜气洋洋地奔走在年节礼里。
各府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忙碌,谢溪非整日把自己埋在案牍里,流水一样的批复从三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