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权故意追着问,带着几分狡黠,“那廷尉府若是查到谢家?”
谢溪非从侧面道:“臣今日只论事。”
萧权没再多问,看着批注的书册,在余光里去打量他。
谢溪非端坐在案前,风姿清峻,岩岩若孤松独立,确实不同。
殿外风声轻软,内殿一瞬静谧安然。
萧权低头扒拉着案上的书卷,忽然感慨,“若是阿姊在就好了,她也和朕说过同样的话。”
谢溪非犹豫后还是开了口,“长公主,说过什么话?”
萧权放下书册,在桌案上撑着脑袋,双眼明亮,“她说,若想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就要学会平衡。”
殿内熏炉青烟袅袅,辰末的光穿过宫内精致的雕花窗,碎金似的光线漫过桌案。
谢溪非抬起头,迎着淌入殿内的流光,看向被覆在天光里的陛下,他忽然一愣。
他想到了,陛下的动作与侧影像一个人。
“少傅?”
萧权捕捉到了谢溪非一瞬的诧异,问道:“谢少傅怎么了?”
谢溪非敛了思绪,道:“长公主心有玲珑,臣叹服。”
哼,能当阿姊的驸马,那是你的福气。
萧权深以为然,把身体摆正了,“那少傅继续讲吧,朕听着。”
谢溪非点头继续,直到巳末方退。
……
谢溪非自宫内回来后,一直心绪不宁,他展开一张蚕茧纸,提起笔手腕轻转,在纸上落下一个撑着脑袋看热闹的少女,眉眼鲜活,一副隔岸观火的嚣张模样。
他垂眸望着纸上轮廓,随后将整张纸团作一团,丢到了脚边的纸篓里。
陈家兄妹本就同侍宫闱,与陛下有总角之好,有些相似的动作,也是情理之中,觉得是自己思虑过甚。
谢溪非搁下笔,笔杆轻磕砚沿,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压下心绪。
恰好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墨竹轻叩屋门,低声禀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
萧琬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圆领袍,数着天上的星星,躺在河边的草叶里打了一个呵欠,看着杨宥宁在各路私仓前和各路庄仆打转,除了吃闭门羹以外,也没见半个人想对他不利。
跟着他在京城四处转了一圈,她先累得想睡觉。
浦隐仓的庄仆更是和蔼可亲地拒绝了杨宥宁的探查。
耳边“扑通”一声,杨宥宁一袭黑衣,嘴里叼了一本账,两只手里又各捧了一沓,被一手拿账的夜宵提了出来。
“忒!”
杨宥宁把嘴里的册子吐出来,再把手上的两沓放到地上,拎起衣角擦了额头上的汗,“这些人太机灵了,废了这么半天才拿出来这几本,刚刚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发现,还好有宵大人在。”
萧琬从地面坐起,顺手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谢家做账的能力,你偷再多出来都能给你算得天衣无缝,要不是我在府里待着无聊,你今日连账册都拿不到。”
杨宥宁擦完汗,心思俱放在公事上,“没关系,越早拿出来越好,拖得久了,等消息传到行商那边,津渡的吞吐量必然要变少,到时候拿不出实际证据才叫麻烦。”
蹲守了一天,萧琬闻着河边传来的酒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两声。
杨宥宁心领神会,遥遥看着远处湖边万星之中的一点明亮灯火,说:“下官哪敢委屈公主,今日收获颇丰,下官请公主去兰春楼吃饭。”
杨宥宁把地面上账册理好,转头笑呵呵地放到夜宵手上,“那就劳烦宵大人帮下官送到廷尉府的暗格里,暗格就在我榻下,想必宵大人可以找到的。”
夜宵两手抱着一沓沉甸甸的账册,张了张嘴,无语凝噎。
那个,干活的人好像都是我。
……
两人在杨家的成衣铺各自换了身体面衣裳。
萧琬换了一身月白细布直裾长袍,身形清挺利落,她抬手敛尽鬓边碎发,挽了一个规整的士子束髻,仅用一根素玉簪固定。
隆冬的厚雪已经化开,融开的湖面缓缓泛起涟漪,夜里虽冷,但也没了前几日那般化雪时的寒冷。
暮色浸漫秦淮,河水溶着两岸灯火,漾开一片片粼粼的波光。
岸侧的兰春楼,是整个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风雅宴楼,亦是世家权贵相会之地。
楼体临水而筑,飞檐翘角悬着琉璃灯,晚风掠过,灯影摇晃,灯火从临水的窗棂内溶溶泻出,将半条河湾映得通明。
楼下长街,各府车马不绝,青丝履、皂革靴往来错落。
兰春楼沿街酒旗随风舒展,风里连绵着酒香与淡淡的脂粉。
萧琬蹙了蹙鼻尖,避开沿街的马车,踏入堂内。
一入内,暖炭与辉煌灯火瞬息驱散了外面的冰冷与黑夜,堂中丝竹轻缓,琵琶玉箫声声婉转,曲调柔而不靡,众位来客浸在曲声里,醉醺醺地推杯换盏,语笑嫣然。
侍女一袭素衣轻裙,端着青瓷茶盏,身姿温婉,一见着宾客便穿过人群,行至身边,秋波眉眼柔和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复看见后面走进来的挺拔俊俏的公子,心下明了。
她目光略过前方白净俊俏的小公子,对着后方的公子含笑,欠身道:“二位公子头回来吗?不知想听些什么?是奏乐助兴,还是轻舞侑酒?”
萧琬淡淡睨了她一眼,越过她,边走边问:“可还有雅间?”
侍女仅对上萧琬一瞬的眼神,便飞速收回了目光,刚刚只是一瞬的目光让她感觉到了冷戾的压迫,她刚还以为是后面那位公子带着谁家的姑娘出来闲逛,现在看来,眼前的这位“小公子”才是主事的。
侍女机灵地垂眼,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把声音放得极致柔和与恭敬,“有,二楼青梧阁边上还有一间未被订下,奴带二位去。”
杨宥宁一身鸦青长衫,束素色腰带,俨然一副吃喝玩乐的世家公子范 ,眉目随和地把胳膊放在脑后,跟在后面问:“奏乐起舞,选一个?”
萧琬走过青梧阁的牌子,语气闲散随性,“我这人从不爱选,要么全要,要么只要最好的。”
杨宥宁低笑出声,摆着一副挥霍无度的世家子弟模样,“那简单,不管是餐点还是丝竹歌舞,咱们今日便挨个尝,挨个看。”
萧琬看了一眼“水云阁”牌子,随手揭了下来。
雅间牌匾,千金为凭,兰春楼的阁牌揭一次就是十两银子,雅室内的主顾今夜把这块牌子给谁,谁今晚就要全程侍奉左右,寸步不离。
赎金是一座看不到头的大山,每一个姑娘们都会为了这十两银子被迫低头。
萧琬推开雅室木门,拂开垂落的青色纱帘,眸光浅淡一扫,落在门口的女人身上。
女人感受到贵人的目光,抚了抚自己的薄衫,听话地跟了进去。
萧琬撑着脑袋把这间雅室看了一圈。
女人始终没有听到下一步的命令,就在她犹疑地把手放在外衫上的时候,“奴蘅芜……”
话还未说完。
“啪嗒”水云阁的牌子被丢在了她的手里,只听上面的人一声:
“磨磨唧唧,上菜,我饿了。”
“奴这就去。”
“等等,今夜晚纾姑娘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