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在腰间挂了牌子退出屋内,轻合房门,沿着曲折游廊准备下楼。
“今日青梧阁两侧不入客,你不知道?”
蘅芜指尖从腰间的牌子上收回,对着走过来的女人垂首,“主母,是贵客。”
傅绾从青梧阁里出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目光厉厉地撇了她一眼,“来的是哪家郎君?”
“我头一回见,不敢怠慢。”
复小心看了一眼喜怒不定的主母说:“他们要点晚纾。”
傅绾瞥了她一眼,“晚纾?今日她被青梧阁要走了,你不知道?”
见她不答,傅绾随即冷笑。
“呵,一问三不知,枉我平素里还夸你机灵。”
“机灵要用对地方,”傅绾盯了一眼她的腰牌,“别忘了你今天的十两银子。”
蘅芜绞着手里轻薄的衣裙。
傅绾目光上滑,落在她的脸上。
“她运气好,靠着外面的那个爹,日日给她送银子养出了个金贵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兰春楼养了个世家女娘。”
蘅芜低头,“奴不敢。”
傅绾用手勾起她的下巴,威慑道,“我从泥人堆里把你们捡起来,山珍海味地把你们供着,天真以为外面是什么好日子,我告诉你们,离了这座楼,你们连命也没有。”
“仔细你的皮,今夜你敢扰到青梧阁就到河里去做鬼。”
蘅芜颤着睫毛,下颌被放了下来,她平缓了呼吸,去“云水阁”里作了告阙,好在两位公子没有为难她,这才匆忙去厨房传膳。
……
珍馐铺了满桌,萧琬吃了个半饱,放下筷箸,心道来都来了,抬起眼皮瞧了一眼侍立在一边的蘅芜,“你去给我挑几个姣伶来,要干净的,你可以下去了。”
杨宥宁不待公主看他,便知趣地从腰间丢出一个锦囊,“主子赏你的。”
蘅芜连忙躬身接住,指尖触到锦囊内的分量,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喜色,恭顺地对着萧琬屈膝一礼,轻步退出了雅室。
待到她退下,萧琬看向杨宥宁,晃着手里的酒盏,道:“晚纾?美其名曰请我吃饭,实则想来见你的相好,今晚我要给陈遥写信。”
杨宥宁从榻上直起上半身,满眼冤枉地说:“没这回事!”
萧琬喝了一口果酒,“哦,那你说说,怎么个事?”
“敢在夜里私渡两岸的,背后都是各家的爪牙。”
萧琬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重点。
杨宥宁道:“那夜带公主私渡的老船夫,背后还在兰春楼养了一个头牌,就是晚纾。”
萧琬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瓜果,评价,“老当益壮啊。”
“老东西说那是他女儿,就他那模样哪里生的出一个头牌样的女儿,我查了那姑娘,在进到兰春楼之前她姓甚名谁,没人知道,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楼里的。”
兰春楼看似是一等一的风雅之地,实则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杨宥宁道:“有人在替她遮掩,目的尚不知晓。”
萧琬笑了笑,轻声说:“将一个人的过去抹除再换一个新身份,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几大家族谁没个探子?”
“改日我把夜宵也改头换面送进来,有何难处?”
“暗卫藏于暗处,自然没什么人知晓,但只要是个人就会有过去。”
萧琬点破关窍,“船夫是谢家的庄仆,而谢家的庄仆养了一个兰春楼的女妓,而兰春楼是崔家的。”
“他们士族内部打架,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宥宁低声道:“有关系,前夜秦淮河融冰,我们在岸边的淤泥里翻到了被烧掉的账册,离浦隐仓只有二里之远,我刚刚偷账册的时候大致都翻过,谢家的账册没有大面积的新墨,字迹都是有一些时日的。”
萧琬眸光一转,“你是说,有人想陷害谢家,反引廷尉府的人来查,”萧琬思忖道:“不对,倘若谢家当真坦荡,又何惧廷尉。”
杨宥宁自家都是些安分守己的武夫,今日忙了一天,被室内的暖碳笼着,打起了呵欠,“谁知道呢?几大家时常一条心,时常你一砖头我一把土,我看了都头晕。”
萧琬放下酒盏,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这些事刚刚怎么不说,要到这种地方才说,也不怕隔墙有耳。”
杨宥宁挠了挠头,“刚刚又累又饿,忘记了……不过您放心,我上来时看过了,这边四间的牌子都还挂着,隔壁没人,就算有,以我们的声音,他们也听不见。啊!”
萧琬抬手对着他的脑袋,给了一拳。
门外一声轻叩,青帘被一只手掀开,萧琬迅速收了动作,杨宥宁揉着脑袋把手放了下来。
“公子,您要的人,已经带来了。”
……
谢溪非着了一身淡青的曲领袍,从马车上下来,解下披着的狐裘,迎面便嗅到了混合的脂香与酒香。
香气混在冬日的风里,漫溢沾染在每一个到达此处的人身上。
早早侍立在此的崔家侍从见到他,忙恭敬地将他往楼内引。
墨竹规矩地跟在后面。
堂内琵琶玉箫两相和鸣,奏乐的两名侍女瞥见缓步而入的人影,指尖曲调微顿,忍不住抬眸多望了几分,片刻后才敛神回绪,接续上错落乐声。
蘅芜笼着青纱,穿过二楼的廊间,忽抬头看见上来了一位神仙似的公子,也是一愣,刚看了他一眼,便被对方一个淡漠的眼神看得不敢上前,赶忙极有眼力见地低头,直到他与自己错身而过。
直到那公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敢在心里琢磨。
谢溪非缓步沿雕花木梯拾级而上,摆脱了楼下楼上探寻的目光。
二楼皆是临水雅室,室内一面雕花扇门,上垂着烟青色软帘,隔绝了堂外的喧嚣。
雅室专供高门显贵密谈与玩乐,帘内低语细细,屋帘外丝竹悠扬,怎么不算是情趣。
崔谢两家仆从在青帘外站定,以备主子们的传唤。
谢溪非推开门,抬手准备掀开软帘,侧耳边传来一阵少年们夹着清嗓的呼喊,“公子~”
谢溪非偏头,只见隔壁莺莺燕燕一连进去几个样貌清秀的男伶,个个花枝招展,他轻蹙了眉,什么耽于声色、恣情纵欲,败坏门风等词先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好啊,都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