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铺子破旧的窗棂,细碎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风声,杨宥宁抬眼望着眼前眉眼间尽是锋芒的女子,咬了咬牙,将心底的顾虑尽数压下。
他自幼跟着父亲杨谌在军营长大,了解沙场杀伐,也深谙朝堂诡谲,可唯独面对这位常常离经叛道的长公主,他从来劝不住。
“殿下既已下定决心,臣便舍命相陪。”杨宥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略青稚的脸上带着沉稳,“三百死士虽皆是我杨家忠勇之士,但桓宇再不济也有禹州精兵一万,硬闯恐怕不是上策。”
萧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在夜里勾出一抹玩笑,“谁要与他硬闯?”
“你觉得禹州是谁的天下?”
禹州是陈家的常驻地。
杨宥宁不敢答,打了一个回旋镖,“自然是陛下的。”
萧琬淡淡翻了一个白眼,“陈越好歹在禹州带了六年兵,”收了叩在桌面的手继续说:“桓宇仗着谢家撑腰,他刚到禹州若急于收拢兵权,届时军心不稳,自有我的机会。”
杨宥宁闻言眼睛一动,瞬间明白了萧琬的用意,“殿下是想,策反禹州旧部?”
萧琬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布,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谢溪非领北府军北上,目标虽是陈家乱党,实则谢家想借着此次清剿,掌控洛州禹州一线的兵权。桓宇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禹州还有杨谌,她不必太担心。
萧琬放下帘幕,转过头,“这一点,你爹不会看不透。”
“传令下去,让你的人分散潜入禹州,想办法联络陈遥,切记不可暴露行踪。”萧琬眼神锐利,“我们不急着进城,先在禹州城外十里的枫林坡落脚,静候谢溪非的北府军。”
杨宥宁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事宜,铺子里只剩下萧琬一人。她脱下被淋湿的衣裳,抬手抚住胸前的伤口,夜晚寒意刺骨。
士族不想让她站在皇帝的前面,更不想她继续手握权柄。
士族各家虽心思各异,但在一件事上保持着绝对的一致,在宗庙礼法上对皇室的忠诚。
她的死或许是个好机会,一个让她从侧面拿到棋盘主动权的机会。
同时也是一个让萧权尽快成长起来的机会。
萧琬收回纷乱的思绪,换了一身干爽的布衣,把换下来湿漉漉的衣袍,连同那日草屋里拾来的外披一道丢到了炭火里。
火焰在潮湿里忽明忽暗,直到衣衫化作飞灰,炭火熄灭。
次日清晨,雨势暂歇,露出半边清亮的天光,谢溪非在兴建流民屋舍时,在倒塌的铺子下发现了一剂被埋在湿土下的药渣,药渣很新,也很熟悉。
墨竹端着碗姜汤过来,“公子,大夫吩咐了,您昨夜淋了雨,以后越往北走天越冷,身子不能先虚了。”
谢溪非放下埋在泥里的药渣,去端碗,一碗姜汤下肚,雨后的湿冷逐渐散去。
墨竹见他还站在泥里,说:“这地方原也荒地居多,没几户人家,昨夜雨大,这风吹雨打的倒了也正常,这两日就可以再建起来。”
拖着一副病体再淋着雨,谢溪非希望她可以继续混在流民里,说不定他还能再帮她捡回一条命。
谢溪非没再多言,例行问道:“东西都带好了?”
墨竹把重要文书放到马车上,说:“都带好了,公子。”
谢礼在旁清点好了行李,收了手上的簿子,过来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谢溪非颔首吩咐谢礼:“走吧,一路急行,秋末临冬,越往北流民越多,我们该做的一样都不能落。”
谢礼表示明白,北府军奉旨北上是其一,其二便是流民的人心,这皆是公子和谢家积累声望的机会。
——
半个月后。
晨雾弥漫在山野之间,禹州城开启了一天的喧嚣。
穿着布衣的少女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一路走来的“战利品”,把手里最后一块饴糖丢进嘴里,走到一处袅袅蒸气的摊前,掂量了一块热乎的面疙瘩,嫌弃道:“掌柜的手法不一般,这样品相的馒头也是少见。”
“姑娘好眼光啊!我这可是整个禹州城的老字号,乡里乡亲都说好!瞧瞧这色泽……”
谁知那卖馒头的大老粗,就跟没听懂似的,连番几下自卖自夸,把少女听得险些把面疙瘩砸他脸上。
“……”
萧琬嗤一声,偏又不好意思把抓过的馒头再放下,咬牙切齿地甩了他一文钱,转头就走。
萧琬边咬着硬疙瘩走了半圈,只见远处挤满了人,正压着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琬看了看天,时候尚早,咬完了最后一口硬疙瘩,也悄悄把头凑了过去。
蒙眼的书生正对着一份邸报念叨,“这上面说啊,捉到一个陈家人赏纹银十两。”
“还真被你说对了,你一瞎子怎么看到的?”
书生对着纸张掐了一段小六壬,“我能算啊,天有不测风云,禹州城要变天。”
“我今早看到官道上来了好多人,夹枪带棒的,”围观的路人压低了声音,朝四周望了一圈才接着说:“我看新来的刺史,就是来抄家灭族的!”
蒙眼的书生闻言,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在那份邸报上敲了敲,“陈刺史庇护了禹州这么多年,他桓宇一介背主之后,哼。”
“唉,小点声,这可不兴说……”
萧琬盯着那蒙眼的书生,边嚼着硬疙瘩边说:“可是十两银子呢,都够我过三年了,这买卖不亏!”
蒙眼书生抬头盯向萧琬,女人面目黝黑,亮亮的眼里露着对银钱明晃晃的渴望。
蒙眼书生语气平淡,“陈家倒了,我们这群蝼蚁都要遭殃,这十两银子,可不是谁都有命拿的。”
萧琬把硬疙瘩咽下去,辨认了书生的半张脸,“我现在穷得很,一城大的银子都吃得下。”
不枉她在禹州城晃荡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人。
萧琬正欲开口,远处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响动,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发颤。
路人脸色顿时煞白,怪叫几声,拔腿就跑,那书生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摁死萧琬把她往墙根里拽。
“我……”
萧琬被她拽得眼冒金星,他不拽倒好,一拽背篓里的东西乒铃乓啷掉了一地。
砰砰砰——
咕—嘎——
那蒙眼书生显然没想到她背篓里装了些什么,只见锅碗瓢盆几个弹跳,捆好的老母鸡啄着蔬菜滚了一地……
路边又涌过来几个胆大的贼匪,兵荒马乱里嗖嗖几下扫荡一空。
引得巡城的官兵都把目光放了过来。
“……”
萧琬对着蒙眼书生怒目而视,蒙眼书生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故意发狠了把她往墙上撞,不知死活地大喊:“捉贼啊!这小贼被我捉到了!”
萧琬配合着,胳膊被撞在墙角,痛哼一声,忍不住吐槽。
到底谁是贼?!
都怪杨宥宁那个不孝臣子,轻装上阵,带不齐银钱和粮草!还要她亲自进城买东西!
萧琬一到枫林坡,杨宥宁便义正辞严地拍着胸脯,先行进禹州探路,保证三天内必传信回来,结果三天过去了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