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琬在官道上丢了偷来的战马,走在南侨州外围,这里屋舍还没来得及建起来,流民目光昏沉,瑟缩在破败的草庐或街巷边角。
风卷着雨线掠过街巷,破旧的粗麻布挡不住凉意,老弱妇孺相互依偎着蜷缩成团,干裂泛青的嘴唇紧紧抿住,孩童被冻得难耐,细碎微弱的呜咽断断续续混杂在雨滴里。
她一步步往前走,听到动静的流民睁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避让,看她衣裳华贵,生怕招来无端祸事。
萧琬走过民生,回到了府衙的后院,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
“吁……”
隔着一堵院墙,萧琬听到了谢溪非的驻马声。
谢家的马甚至比军马还有灵性,听着外头的声音,呼朋唤友地呼哧几声。
炖了!
萧琬丢了缰绳,再暗骂谢溪非老谋深算,从侧面翻墙避开了他。
萧琬藏在了谢府西侧一条狭窄的暗巷里。巷口种着几株落叶的梧桐,雨水打落几片残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她附耳在墙根,听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尚未痊愈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牵扯隐隐作痛。
“踏踏踏……”
萧琬走到巷口,马蹄声折返回来。
谢溪非虚晃一枪!
溜猫呢?!
萧琬眯起眼睛,顺手摸向后腰,摸了个空,短刀在逃亡路上丢了,她开始后悔让夜宵走得那么快了,就该先宰了谢溪非!
回头是死路。
谢溪非想把她逼回府衙。
萧琬呼出一口气,舒缓了胸口的闷痛,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
谢溪非,这是你自找的!
哗——
一阵风雨卷起地面的落叶,一双手一瞬之间捂住了萧琬的口鼻。
萧琬迅捷反身扼住来人的脖颈,来人显然没想到她爆发的力气如此惊人,忍着窒息去看她。
谢溪非驭马径直冲到暗巷里,唯剩落叶簌簌,四下安静如初。
谢溪非停在黑夜里思索,坠在后面护送的墨竹姗姗来迟,“公子?”
“着道了,调虎离山。”
谢溪非在冷雨里吩咐,“墨竹,你去通知江陵,不必再寻,开城门。”
墨竹迟疑道:“公子,您不是要拿她交差吗?”
此女的谨慎程度超出他的想象,完全不是闺阁女子该有的,她的身份扑朔迷离。
什么稚子何辜,是他想多了。
谢溪非语气平平,“洛州刺史陈英,才是真正能代表洛州的人,我希望他还活着,不然这笔账就只能算到他的儿女身上了。”
——
“呼…咳咳咳!咳咳咳……”
西街一间铺子里缓缓亮了一盏微弱的烛火。
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忍住咽喉的窒息大口喘气,仿佛鬼门关走了一趟,憋红的脸终于缓解。
萧琬坐在他对面,对他抱歉一笑,“对不住,我还以为你是谢溪非偷袭来着……”
少年赶紧朝她摆手,连退三步,劫后余生道:“定国长公主太抬举我了,我没那个胆子。”
“杨宥宁,你怎么会在这?”
杨宥宁干了一碗水,“咳,我爹从禹州传了急信,”朝她跪下来,“臣杨宥宁领三百死士,护送长公主归朝!”
“我还不能回去。”
杨宥宁劝道:“剿乱党有北府军,朝中却缺不得殿下。”
萧琬坐在破败的长凳上,怅然一笑道:“你觉得萧权不行?”
整个天下敢直呼陛下名讳的只有她一人。
杨宥宁不敢答,从侧面道:“桓宇是个蠢才。”
“啪!”
杨宥宁被吓了一抖。
萧琬一拍桌案,“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宰了桓宇!”
杨宥宁:“……”
除开陈越带走的兵马,禹州再怎么样都还有精兵一万。
“殿下,我们只有三百人。”
萧琬看向他,“你就不想去见见陈遥?”
杨宥宁盯着地面没说话。
滋——
烛火的灯芯灭了,萧琬拿掉烛灯,在黑暗里扶起他,轻声说:“路有淤堵,再清的水也进不来,萧权虽笨了些,这些道理他还是懂的。”
“走,我们去禹州,清一清这浑浊的水。”
“……怎么,你看不起我?”
杨宥宁摇头,“不是,我怕我爹知道了把我打死。”
萧琬一摊手,“这有什么,你看我都已经死了。”
杨宥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