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不出来,晚上便会现身。
晚上十点,景新花街的照明灯光依序“啪啪”熄灭,整条街陷入黑暗之中。
这时才显出街后居民区的灯光来,在方格楼房星星点点的亮着。
云翊背着背包,手腕上戴着相柳,身后跟着胖瘦城管,在居民楼间的小道上踱来踱去。
十点半,一声嘶哑的唱腔在云翊左手方向炸裂。
“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电吉他的伴奏随之响起。
在静谧的夜里,歌声显得悲凉又吓人。
居民楼里“哐哐哐”地开了好几扇窗户,有人伸头出来大骂:“神经病啊!又来了!”
歌声不为所动,在强劲的音乐声里吼出下一句:“每个黄昏心跳的等候,是我无限的温柔……”
云翊不动声色地转向左边,抄近道走过去:“别跟我太近。”他吩咐胖瘦城管。
昏暗路灯下,那小孩站在暗淡光圈里。帽子不见了,黑发根根直立。
他的影子破破碎碎,孤独地拖在脚边。
小孩见到云翊,脸上浮起一缕嘲讽的笑,挑衅般摇动吉他,示意云翊再走近点。
云翊便听话地走近几步,伸手从背包里抽出画卷,唇角向左侧单边勾起:“小妖,其实你唱歌挺好听的。“
小孩眼里掠过一丝哀伤。云翊发现这孩子的眼神里包含着远超年龄的忧郁……以及愤懑。
云翊举起画卷,缓慢向下展开:“你受的苦,结束了。”
小孩一愣,吉他弹奏声突然中断。他定睛瞅着云翊,下唇不易觉察地抖动几下。他收回视线,嗤笑一声,冲着居民楼群大喊:“音乐的孩子们,等我归来!”
“杜鹃!”云翊叫他,画卷“唰”地展到底。
小孩把吉他转向身后,向云翊走近两步,不可思议道:“你叫我什么?”
云翊顿感不妙,没把握地重复道:“杜……鹃?”
小孩生气地撅起上唇,“呸”一声往地上吐口唾沫:“你才是杜鹃,你整个小区都是杜鹃!”
他零帧起手,毫无预警,扑向云翊,左手一划……画卷从上至下被他划成两半。
纸张向两边裂开,露出云翊一双被碎发遮掩的双眸,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还以为你有什么不同。”小孩语气颇为沧桑,“蠢如世人。”
说完转身便走。
“先留下再说。”云翊说得平淡,出手却飞快,去抓小孩的衣裳。
小孩脚尖用力点了点地,一下子滋溜出去十多米。他在黑暗中转了个弯,不见了。
“啊这……哥哥?”相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我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云翊语气平和,心里有点不适,他很少认错妖。
但他今天肯定判断错了,那孩子不是杜鹃,
“我又没干坏事。”相柳不服气道。
“他做什么了?最多扰民。”
胖瘦城管跑过来,四只眼睛里疑惑满满。云翊不说话,他们也不说。
沉默片刻,瘦城管憋不住了:“阿大师,您肯定又是故意放走他的吧?”
云翊笃定道:“正是。”
相柳:“……”得好好学习哥哥出神入化的演技。
“哦哦,”瘦城管放下半颗心,“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让我略施小计把他引出来。这一次,我不会放水。”云翊说完,轻咳一声,清清嗓子。
“需要我们……”胖城管也相信云翊,崇拜之情依然饱胀。
“需要你们站远些。”云翊指指他俩身后,“往那边去,离远点。”
俩城管听话地去了,走出去好长一段才站下,远远地盯着这边。
云翊深吸一口气……向着居民楼群全力高喊:“我是摇滚小孩的搭档,他今天不回来啦!接下来由我,继续为各位献唱!”
记住,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双手用力交互握住,放出最大音量,声情并茂,唱道:“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十八个字里只有四个字在调上,听起来还以为是谁家改编的RAP。
相柳如风中柳叶,贴着云翊手腕恶寒颤抖:“……哥哥?”
云翊不理他,继续扯着脖子唱:“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毫无技巧可言,荒腔走板得可怕。
“啊哥哥饶命!我不想长脑袋了,我想长手!“相柳被迫近距离聆听,眼角挤出两滴泪来。可怜他也没长手,想捂耳朵都没得捂。
楼上“哐哐哐”同时推开十几扇窗户。
“太难听了!哪个王八蛋跑这儿撒野?”
“谁给你的勇气啊?谁告诉你,你能唱歌啊?你被骗啦!”
“我耳朵流产啦!”
又有一人怒骂:“老王你们家上个月跑丢的狗是不是回来了?”
相柳大怒,眼泪还挂在眼角,急着护短,用尖细的嗓子叫道:“我去弄死这帮人!”
“哪天你动了害人的心,哪天就是你的死期。”云翊趁着换气的空隙,冷冷警告。
“哥……”相柳又生气又委屈,见他哥再次深吸一口气……“要不你弄死我吧!”
云翊脸皮平时就厚得能磨刀,更何况此时是保住职业风评的非常时刻,那更是厚得刀枪不入。
他昂首高歌:“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这句更惨,起调就错了,结尾处直接飙出飘忽的破音。
楼上有人大喊:“救命啊,让那个摇滚小孩回来!”
一盆不明液体从某一层的窗户里“哗”地泼下来。
云翊机敏往旁边一跳,继续唱:“我听闻,你仍守着孤城。”
“我再也不充值看短剧了,求哥哥收了神功!”相柳哭哭啼啼。
云翊唱到后半句,声音陡然放低,左耳往后微微一动。
“如你在眼,前世过门。”云翊闭上嘴,抬起左腕,轻声道,“要是抓不到的话,我立刻把你卖给泡酒的。”
“什么?”相柳执泪眼凝望,疑惑道。
“气死我了!”后方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敢?啊?你怎么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