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晚的烟火开始。”
鹿照影心口狠狠一酸。
檀之野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
“小鹿,我有一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鹿照影没有说话,檀之野看着她。
“如果我不断开那根线,系统会继续牵着我。”
“梦境民政局会完成登记。”
“你说出‘本人自愿’以后,现实里的意愿会被同步,你的意识会被留在这里。”
鹿照影脸色微微发白。
檀之野没有说很多,只挑最短、也最残忍的部分告诉她。
“你会成为归合系统最稳定的关系样本。”
“它会研究你为什么犹豫,为什么心软,为什么明知道我是梦里的人,还是愿意留下来救我。”
“下一次,它会做出更好的我。”
鹿照影指尖一紧。
檀之野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更温柔、更英俊、更懂人心,也更容易让人留下。”
樱花从他们之间落下去,鹿照影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檀之野低声说:
“所以我只能切断它,切断以后,它找不到我,我不能再把你留在梦里。”
鹿照影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呢?”
檀之野没有回答。
鹿照影又问了一遍:
“那你呢?”
檀之野看着她。
“小鹿,我不是人。”
鹿照影猛地抬头。
“闭嘴。”
檀之野怔住。
鹿照影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我在民政局已经说过了,那是系统的问题,不是你的存在问题。”
檀之野眼底的光轻轻颤了一下。
鹿照影攥着那只陶鸟,眼泪掉得更凶。
“我没有答应嫁给你,可是檀之野,我不是没有爱你。”
檀之野看着她,眼底慢慢红了。
可梦里的人没有眼泪。他只能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小鹿,这就够了。”
檀之野抬起手,他的指尖停在她脸侧,替她擦掉一滴眼泪。他的手已经不如白天温暖了,有一点凉,像快要散掉的月光。
鹿照影的眼泪不断掉下来,他的手指已经来不及擦了。
“陶匠说,他不是想搬走水神的瀑布,只是想给她一个可以来的地方。可我不是陶匠,我没有十年,也攒不出一条瀑布。”他笑了一下,“我只有三天,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接住你三天,然后把你还给人间。”
鹿照影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有些人留不住一整条河,能接住一杯,也很好。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一杯也这么疼。
站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人。
白鸽列车员站在车门旁,帽檐压得很低。陶土镇的老人抱着一只没捏完的陶鸟,朝她笑了笑。厨房里的女佣端着一盘切歪的苹果派,舞厅里的乐师抱着小提琴,连那辆白蔷薇马车也停在站台尽头,马车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像整个梦里的人,都来送她。
鹿照影看向檀之野,檀之野也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轻轻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鹿照影指尖一空,立刻抬头看他,檀之野笑了一下。
“他们也想跟你告别。小鹿,这段路,你要自己走。”
鹿照影喉咙轻轻堵住,她明白他的意思,他在一点一点,把她还给这个梦以外的世界。她侧过脸,擦掉眼泪,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白鸽列车员最先走上来,向她伸出手。
“祝您一路平安。”
鹿照影看着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慢慢伸手握住。
“谢谢。”
老人也走过来,他手上还有陶土的痕迹。
“那只鸟别嫌它丑。”
鹿照影眼眶发热。
“不会。”
老人笑了:“丑东西也有丑东西的福气。”
鹿照影握住他的手。
厨房女佣把苹果派往她面前递了递。
“这块没切好。”
鹿照影看着那块歪掉的苹果派,轻声说:
“歪的也很好。”
女佣眼圈红了一点,却还是笑着把盘子收回去。
乐师走上来,向她微微弯腰。
“那支舞还没跳完。”
鹿照影也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
“我记得。”
她一个一个握过去,像是在完成一场很正式的礼节,又像是在拖延最后一个人。
因为她知道,檀之野就在最后。白衣,银发,胸口还贴着那片幼稚的创可贴,袖口有一处被她在隧道里抓皱了。
他站在所有人后面,鹿照影握过最后一只手,终于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站台的灯落在他们中间。檀之野低头看她,像第一次在旋转木马前见她时那样温柔。
他向她伸出手。
“鹿照影女士。”
他的声音很轻。
“祝你一路平安。”
这明明是最普通的告别礼节。可鹿照影忽然觉得,比拥抱还难。她慢慢把手放进他掌心,檀之野的手已经很轻了,轻到不像能握住什么。
可他还是很认真地握住她,没有用力,也没有放开得太快。
鹿照影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想起第一次在火车上,她给他贴创可贴。他也是这样低头看了很久,好像一片小小的创可贴,就是他收到过最珍贵的东西。
檀之野看着她,眼底很温柔。
“你没有答应我,所以你永远自由。”
鹿照影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可她还是没有说。
檀之野的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最后一次确认她还在,然后,他慢慢松开了她。
火车门打开。
车厢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桌上放着两杯热可可,一只纸袋里露出半块糊边面包。窗边停着一只萤火虫,光很小,却还亮着。
鹿照影站在车门前,没有进去。
站台尽头,那把黑伞仍旧撑着,闻厄的影子立在伞下。那条通向现实的路,就在她面前。
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鹿照影的手死死按着车门边缘,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看着檀之野,他的白色风衣被樱花吹起,银白色的发在最后一点灯光里亮得像萤火。
鹿照影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终于转过身,走进车厢。
火车缓缓启动。
檀之野忽然抬起手,鹿照影也抬起手。
隔着车门,隔着一场梦,隔着三天偷来的时间,她和他遥遥相望,挥手告别。
站台上的灯继续熄灭。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每熄灭一盏,他的身影就淡一点,乐师的小提琴声从远处响起,还是那支他们在无人舞厅里没有跳完的曲子。
像梦自己也舍不得结束。
檀之野站在最后一盏灯下,身影薄如蝉翼。
鹿照影隔着车窗,看见他的手捂住胸口,覆在那片创可贴上,对她笑了一下。
像在说,看,我还留着。
鹿照影终于哭出声,可火车的声音太大了。她的哭声传不过去,檀之野似乎也听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指尖发抖。
“檀之野……”
她叫他的名字。
火车驶过大片樱花,花瓣像雪一样扑到车窗上,檀之野的身影被花雨一点点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