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沈司旸主动拽起凝湘的手,示意她先坐下来,待她坐下后,沈司旸回了卧房抱出被子盖在凝湘腿上,香炭灭了,沈司旸又揭起香炉盖去添。
见沈行长忙前忙后,凝湘又说自己口渴想喝牛奶,沈司旸立马提了暖水瓶来给她泡。
丫鬟们早被打发去休息了,这会子伺候人的只剩沈行长本人。
忙完,沈司旸坐在榻上,凝湘抱着牛奶杯子在小口地饮。
喝了几口牛奶,凝湘又问,“那些风月小报是不是也是你沈行长的手笔?”
沈司旸望着凝湘,嘴角稍稍扬起只叹:“瞒不过你,沈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凝湘一听,反被气笑,“你先前还同我说,做银行业需立身谨正,如今却又自污己身,你难道不怕?”
沈司旸轻抬拇指,为凝湘揩去唇上沾着的牛奶渍,他说:“或许,有了把柄在旁人手里会更好成事。”
“如今的沈行长已经入世,就当……”
“人无完人。”他说。
“先前,我是真的信了,信了那上面讲的。”
凝湘将头低了,再小声说:“信了我做了人堂姐,还想着下回见了堂弟堂妹是否要给见面礼或者派利是。”
这一句,听得沈司旸哭笑不得,凝湘因为热卷了睡衣袖子,露出一截雪白小臂在外头,他怕她着凉遂为她放下袖子,只说:“我哪有什么孩子。”
“要有,怕是早就有了。”
手臂因动作传来丝丝麻麻的痒,极乱人心神,好似那一点点的痒就能勾去她生魂,她赶紧收了胳膊,说:“十九叔,我真是猜不透你了!”
手臂藏于褥中,凝湘再说:“可我知道,沈家门中人丁不少,为何我父亲哥哥与你最为交好。”
“因为你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她望着沈司旸,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其实,我从七岁就开始学着怎么分别了。”
“第一次和大哥分开,那时我虽小,却也知道大哥是要去做大事的,我不能拦着他。”
“我就和大哥说,大哥,你等我睡着了再走行不行?我害怕。”
“我大哥就真的把我哄睡着了才走的。”
“这一走就是十年。”
凝湘说着说着,又哭了,她揩去眼泪,再说:“后来是二哥,再后来是三哥四哥和五哥,还有姑姑姑父。”
“我在广州的家里一个个的送走了他们。”
“虽然后来我长大了,但还是接受不了要和亲人分别,所以,我总是请求他们等我睡着了再走。”
“我害怕骨肉分离,害怕一别就是永别。”
凝湘脸上挂满了泪珠子,沈司旸准备为她擦泪,她偏头,躲开了,只再说:“父亲曾问我,你大哥选择了戎马生涯,二哥选择了去修铁路,三哥四哥还有五哥都为了心中理想而远赴他乡……。”
“沈家门中那么多叔伯兄弟,一个个都走了。”
“父亲问我可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咱们家的这群南雁一个个都要往外飞?”
“答案在今晚。”凝湘望着沈司旸,她心下肯定,说:“我想我知道了!”
“雁,虽为雅禽,若聚群雁……”
“可斗鹗搏鹰啊!”
凝湘第一次学会分离是七岁头上,大哥已为投军做好了万千准备,最不舍的还是幼妹,凝湘虽年幼,但也知家中祖训,遂和哥哥提了个要求要等她睡着了才可以走。
幼小的女孩子,害怕分离,却又不得不面对分离。
而后,她在西关大屋里送走了一位又一位的哥哥。
最艰难的那几年,父母为大哥准备好了棺椁坟茔,哪怕父亲从小就教过他们: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可作为生身父母,依然想着,真到了那一天,给他们二老留个全尸也是好的。
桌上,香炭燃尽。
诉完离愁别绪,凝湘又说:“只是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显得我像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人。”
沈司旸望着她,只说,“我们家阿凝怎么会是废人?”
“沈小姐于西交民巷千里追骗的事可是传的沸沸扬扬。”
他笑的眯起了眼睛:“你可是凭一己之力为北平金融界挽回损失,立了榜样。”
“你怎么——!”
这时候,他竟不忘揶揄她,凝湘虚虚地往他肩头来了一拳,可沈司旸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温热的鼻息喷到凝湘脸上,他极认真地说:“不过,沈小姐今晚的一句话却让我醍醐灌顶。”
凝湘疑惑:“我今晚讲了那么多话,你说哪一句?”
沈司旸答:“雁,虽为雅禽,若聚群雁,可斗鹗搏鹰!”
斗鹗搏鹰,待天下太平。
他不说还好,一说,凝湘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决了堤。
沈司旸只能和哄孩子似的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哄,又好死不死的打趣:“幸亏有我家阿凝在。”
“若我以后生了女儿,她要也这般爱哭,我便拿哄你的法子去现哄她。”
凝湘听了,没来由的给了他一记白眼,她鼓着腮帮子赌气道:“十九叔,我要把这话和佟小姐讲!”
“现在我就去给她打电话!”凝香说完就要下榻,步子还没来得及迈,却又被沈司旸拦住了去路。
进退不得,泪珠子散在眼下,沈司旸捏起袖子为她擦泪,却又好端端地哄上一句:“我还能带你去陕西巷见一次你大哥,他一手术完,我就带你去,好不好?”
“嗯。”凝湘点了头,“那就明天再给佟小姐打电话。”
沈司旸扑哧一下,笑了。
他看着凝湘,因她美人垂泪而凝住目光,忽而命令似的蹦出两个字:“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