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01
廊下亮着电灯,书房里,暖炭烧的正旺。
丫鬟们依次挑帘子进来,螺钿小圆桌上放着滚烫的热茶还有花糕。
逢喜问凝湘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可是问了两遍她都没什么反应。
再摸她的手,冷的和冰一样,逢喜疑惑,她家的小小姐是不是冻傻了?
沈司旸将裹在凝湘身上的大衣脱了,交给逢喜说,“再送些姜汤进来就成,不早了,你们先下去休息。”
“唉。”逢喜带着丫鬟们出了门。
沈司旸怕身上的寒气会过给凝湘,便说:“我先去卧房换件衣裳。”
他换了身衣裳从卧房走出来的时候,逢喜刚好也将热腾腾的姜汤送了进来。
凝湘坐在罗汉榻上,沈司旸端起姜汤,舀了一勺,吹吹后,往凝湘嘴边送过去。
闻到姜汤辛辣的味道,凝湘将头偏开。
她不喝,沈司旸便放下汤碗,低头间却见凝湘豆绿色的裙子被雪水打湿,裙角添了好大一抹深绿,他将火盆朝凝湘跟前挪了挪,随即蹲下,为凝湘脱去鞋袜。
她脚冷如冰,寒气一路袭上小腿。
沈司旸的手捏在凝湘的脚踝处,柔声问:“冻坏了吧?”
见凝湘无动于衷,沈司旸跣足将自己刚穿热的拖鞋套到凝湘脚上,再与她并肩而坐。
屋子里没人讲话,一时间只剩天青釉香炉依旧徐徐往外吐着香烟。
也不知道逢喜打的是什么香篆,沈司旸只觉呛鼻,他走到桌边,将茶水倒入香炉。
香烟倏地一下,散了。
香炉盖落下,在炉沿边旋出几声脆响,沈司旸顺势提了声量问凝湘:“生了一晚上闷气,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凝湘抬眸望向沈司旸,他明明是北地里的人,可跣着足笔挺挺地立在那里,让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凝湘带着怨气发问:“我大哥前几日历经生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风月小报上把你写的那样不堪,你为何不同我解释?”
“你……”眼里往外蹦着泪珠子,她虽极力克制却见效甚微,便也扬声说道:“你一个银行行长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喜欢骗我?”
沈司旸一步步朝她走近,她跪在榻上,他立在身前,他双手撑在她肩头,只说:“既在乎你,便不舍得你迎风沾雪,牵涉其中。”
“沈凝湘,护你周全,是我的责任。”
屋子静的连外间雪声也闻不见了,罗汉榻上两人并坐,可都是背过身去,谁也不搭理谁。
刚才尚有袅袅香烟以示缓和,这会子,连残烟也断了。
良久,凝湘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只听沈司旸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所以,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原谅我?”
凝湘转过身子,面上泪珠儿没趴稳,又落了下来,沈司旸捏起袖子为她揩泪。
万幸,她没躲。
她绞着发尾,说:“你欺我瞒我,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我再不说原谅你……”
又放低了声音:“……你又是我老板,要给我发工钱的。”
沈小姐,连讲和都是这般别出心裁。
沈司旸一把将人搂在怀里,目光又落到她裙角上,他说:“我让逢喜为你拿身干净的衣裳进来,先换衣服再说。”
凝湘说:“我去西厢换吧。”
沈司旸不许:“外头冷,别再冻着,衣裳送来,去我卧房换。”
逢喜将干净衣裳送来,凝湘的脚踩上拖鞋正打算往卧房走,整个人却腾空被沈司旸抱了起来。
沈司旸抱着她一路往里走,他问:“哭了一晚上,还有力气走路吗?”
“我抱你去卧房。”
外头,熏了新香。
香炭上放着一片云母隔火,云母片上烘着丸雪中春信。
沈司旸将香盒盖上时,凝湘已经换好了纯白丝绒睡裙正端坐榻上。
沈司旸端起碗喂凝湘喝完了姜汤。
也不知是不是被姜汤的辣气熏到了,好好的,凝湘又哭了。
沈司旸连忙放下汤碗,欲开口时,反被凝湘发问:“沈行长,现在我需要问你一件事!”
凝湘拧着眉心,颇为严肃地强调:“你需如实回答,不许隐瞒。”
凝湘跪在榻上,她居高临下俯视他,不带半点马虎。
沈司旸只好答:“烦请沈小姐发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凝湘略顿顿,只问:“沈行长,除了救我大哥之外,你是不是在我……甚至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做着要紧的事?”
沈司旸点头,不带隐瞒地答:“是。”
凝湘瘪瘪嘴,再问:“华业银行是不是常与人行方便,设有两套账?”
沈司旸再肯定地答:“是。”
屋内,自鸣钟没来由的响了,余韵声后,沈司旸说,“我沈司旸虽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却也不敢忘匹夫之责!”
匹夫之责。
他这样讲,凝湘没来由的,又红了眼睛。
她吸吸早就堵塞住的鼻子,不瞧他,只低头去瞧地砖,小声说:“我就知道,你和父亲和哥哥们是一样的人。”
两人又是许久都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