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当真寻到了梁生,他觉得自己冒昧莽撞,继而嫌之避之,那也有违初心。
沈司旸把玩着手里的银币,抬眸望向凝湘,见她眉间愁色,便在不疾不徐中话锋一转:“但十九叔愿意为了阿凝众里寻他千百度。”
凝湘听了,即刻蹙眉舒展,说:“多谢十九叔。”
沈司旸再说:“可是,阿凝,作为长辈,十九叔有十九叔的顾虑。”
凝湘不懂:“有何顾虑?”
沈司旸说:“你本就对梁生此人青眼有加,若我帮你于北平寻到了他,万一见了面,相处下来,他亦倾心于你,你同他可会……”
“可会私订鸳盟?”
凝湘一听,红了脸“哎呀”一声,只觉沈司旸还在因先头云鹏之事打趣自己,便说:“十九叔!您想多了。”
“我对梁生,和对您一样,是孺慕之思。”
“何况……”凝湘咂咂嘴,声音略低,说:“何况我连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清楚。”
“万一梁生本人年逾八十,我在同他私奔。”
“那我岂不是很亏!”
这话,听得沈司旸笑了,他再问:“既如此,你对梁生还了解多少?可统统告知于我,这样线索多些,十九叔寻起人来会更方便。”
凝湘只说:“并不多,只知道他在报上连载讲青年人反抗包办婚姻的小说已有一年多未续笔了。”
“不过,我倒是在我小叔家见过梁先生的书道。”
“他字写得极好,金错刀,六分半书,瘦金体皆可信手拈来。”
“诗词小令更不消说。”
“单一句‘谁不道富贵千金夜,隔一方太湖,我望月总有缺’长于清怨,类永明沈约。”
“可他偏连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也写得惟妙惟肖。”
凝湘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正如此,梁生此人才雌雄难辨。”
又感叹:“要是女孩也好,那我定要同她做手帕交。”
“只期盼,梁生不是糟老头子,不然……”
“我也怕见了真人,大失所望。”
凝湘再说:“十九叔,倘若你真的找到了梁生,而他当真是个迂腐顽固的老头子的话……”
“您就不必告知于我,就当我从来未因此事而求过您。”
“相忘于江湖,总归还有个好印象。”
“可以。”沈司旸说。
“哎呀还不行!”凝湘掰着指头数了数,继续补充:“要是梁生此人,或矮,或胖,或龅牙,或怂,或脸上有麻子,或腋间生狐臭。”
“您都不必告知于我。”
沈司旸听了握拳掩于唇上,闷笑两声,道:“知道了。”
“十九叔同你保证,若真寻到了梁生,要见他生得清俊斯文才可安排你同他见面。”
凝湘笑了,对梁生,的确缘起纸上,但对素未谋面之人又是否太过苛刻,便问:“十九叔,我会不会太过分了?”
“若以后梁生知道此事,会不会……会不会对我心生芥蒂?”
“当然不会!”沈司旸回答地毫不犹豫,答完,他继续把玩银币,再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古今中外,无论男女,人之常情。”
“即便拿这话去问梁生,窈窕淑女和蠢钝悍妇,他喜欢哪个?”
“想必梁生也会答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继续对凝湘保证:“总之,梁生此人,十九叔会为你把关。”
说完话逢喜送来消食的山楂茶,凝湘喝下便要告辞,明日去银行上班,今晚需沐浴熏香,还要打电话去广州把此事与父母和几位阿妈们再讲一遍。
在走之前,凝湘还不忘向沈司旸讨回那两本先前送他的梁生大作。
既不走,每日睡前她照例还是要读的。
凝湘走后,沈司旸对着晚报上印着梁生的两字出了神。
他轻叹:“孺慕之思?为何只是孺慕之思?”
“我倒希望你说愿意同他私奔的。”
*
次日,雪后放晴。
凝湘比沈司旸提早入抱厦,此时,正饮一盏可可牛奶。
她着银行职员装,红白马甲配黑长裤,底下是黑皮小高跟鞋。
为了显得干练老成,凝湘天不亮就起床,让逢喜烧了火钳好烫头发。
刘海梳起,原本的麻花辫已经变成了发卷,束在脑后。
用罢早饭,凝湘同沈司旸与随江一起上了汽车。
后座上,凝湘不停翻着笔记本,预习今日诸事。
她昨夜挑灯夜读,还特意打电话到广州问了自家银楼账房出纳各项,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
合上笔记本,凝湘问沈司旸:“十九叔,等待会儿到了银行,我是不是不能叫您十九叔了?”
“得叫你沈行长。”
凝湘又望向坐于副驾的随江,再说:“还得叫随江,沈副行长!”
“阿凝小姐!”
随江听着尴尬,转头喊了她一声。
笔记本抵在下巴上,凝湘又问:“沈行长,我是不是下了班不能同您坐同一部小轿车回来?”
“小职员得和其他人一样,坐电车或是黄包车回家?”
“倘若别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上赶着想来巴结,那我岂不是难做?”
沈司旸打量了一眼凝湘,只反问她:“以你的性子,大小姐的身份当真可以瞒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