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 03
今日晚餐食粥。
沈司旸同随江归家偏晚,两人进家门后就直接往饭厅奔去。
傍晚开始雪陆续下地大了起来,凝湘边帮沈司旸脱大衣,边帮他掸去风雪。
脱衣入座之后,沈司旸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凝湘面前。
只见红色卡纸上用金彩墨写着两个大字:聘书。
凝湘遂将纸上的文字一并读了出来:“兹聘沈凝湘小姐为华业银行会计部出纳,依本行办事细则履行职务,即刻生效,行长,沈司旸特签。”
读完,凝湘带着忐忑的惊喜笑着问:“十九叔?”
沈司旸点了点头,说:“沈凝湘小姐从即日起便是我特聘的华业银行会计部出纳。”
凝湘不甚确定地问:“银行出纳?”
“那不就是女先生?”
“十九叔,我当真可以去银行做女先生?”
沈司旸笑着反问她:“如何就做不得了?”
“我们家阿凝女中毕业,识文断字,又懂得英文同法文,虽然……”
他再轻哂一下,“虽然于算学上着实愚笨了些,但好在出纳只负责柜上小额现金存取,储户接待,倒用不上多少算学。”
“噢—!”
被沈行长这样一针见血的点出要害,凝湘低头闷笑,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沈行长这开了后门的招聘要求,着实不高。
彼时,国内外尚未诞生正经的心理学科,沈司旸只能发电报询问远在国外的脑外科医生同学,同学告知,像凝湘这样敏感的青春期少女,最怕缺失的是家人的关注。
如何让少女得到关注,沈司旸想了一夜,才寻出这个法子来。
正说话间,察妈妈端着盘炸嘎吱走了进来。
凝湘接了炸嘎吱,放下餐盘后,她报喜似的对察妈妈说:“察妈妈,从明儿起,我要去十九叔的银行里上班了。”
凝湘说完,将聘书捧着递到察妈妈手上。
不识字的察妈妈接过聘书,左看看,右看看,问,“那我们家阿凝不就是正经的女先生了?”
“那是当然!”
凝湘笑,遂又一本正经的为察妈妈念了一遍聘书。
人齐了,晚餐开餐,今儿晚上食素,察妈妈同他们一起。
逢喜放碗,凝湘发筷。
沈司旸扶了察妈妈入座,对凝湘吩咐道:“阿凝,察妈妈既入了座便是长辈,你来为察妈妈盛粥。”
凝湘娇憨地应了一声:“唉!”
用过晚饭,凝湘与沈司旸一同入了书房。
沈行长的书桌上放着今日的晚报。
晚报,是凝湘特意放到他面前的。
消失许久的梁生,竟在今日的《平津晚报》上登了新作。
新作是一篇杂谈,文章上,梁先生痛骂某些虚伪的知识分子。
梁先生说有些人,留洋不过装点门面,内里早是朽木粪土。
嘴上说吃了包办婚姻的苦头,转身却以新青年的姿态去诱骗女学生,妄想齐人之福,实在无耻之尤。
他还说,这些人家里那位明媒正娶的太太,虽裹了脚,可他们自己,裹的却是脑。
上天纵有好生之德,可生出此等鱼目,玷污乾坤,实属祸害。
梁先生刀笔犀利,言辞间颇有周先生风骨。
也不晓得素未谋面的梁生是否在知道了近日她的事才写出这样的批评文章来。
凝湘遂问沈司旸:“十九叔,我可不可以拜托您一件事?”
“我想请您帮我找一下这位梁先生。”
沈司旸摊开晚报,将梁生所著之文看了一遍,反问道:“梁生?上次你送我书,是否亦为此人大作?”
凝湘点了头,答:“正是梁先生所写。”
“梁先生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他的文章我皆读过,梁先生出版过一本杂谈,一本小说,之前还在报上连载过新小说,但是……”
凝湘颇为失望地摇了摇头,话语里满是遗憾:“梁先生没写完,断了。”
沈司旸再问:“你想让我帮你找到梁生,催他把断稿续完?”
“当然不是。”
如此催稿岂不冒昧,凝湘说:“我想请十九叔帮我找到梁先生,我想当面同他说一句,梁先生,我十分仰慕您。”
“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就像看了阮小姐的电影,散场之后对阮小姐说一句,我喜欢您演的电影那样,凝湘想。
“对了十九叔,我知道梁先生他是北平人。”
沈司旸思索片刻后说:“北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非小,关于梁生此人,你可还有多些的消息?”
凝湘犯难,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小叔认识他。”
“可我小叔与他有过君子之约,不会将他的讯息向外人透露半分。”
“我之前询问过多次,可我小叔是守信之人,十九叔您是知道的。”
“那便有些难办。”沈司旸将报纸一折作二,说:“光凭一个名字在北平城找一个人也绝非易事。”
凝湘听了,面露遗憾。
再想想,与梁先生毕竟是纸面缘分,如今真的要寻真人,又是否冒昧?
凝湘想起自家写戏的那位亲小叔时常也会被女票友找上门,更有甚者说要以身相许,小叔见了,每每避之不及,为此事还与小婶口角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