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的作业最后还是没写完。
这件事不能全怪她。她原本已经把资料摊开,准备老老实实补上北线考察期间落下的课程,结果刚写到第三页,灰尾就从窗户外面探进半个脑袋,问她要不要去看新装的花箱。
“你们装好了?”林弥立刻把笔放下。
“装好了两个,还有三个没装。”
“阿留同意了?”
“同意了,但不让挖地。地下有旧管线,花箱得放在指定位置,不能挡通道。”
林弥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岑昼正在切菜,背对着她,似乎没听见。
她压低声音:“等我一下。”
灰尾也压低声音:“快点。”
“你们两个说话不用这么小声。”岑昼头也没回,“窗户没关。”
林弥僵住。
灰尾立刻缩了回去。
岑昼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终于转过身:“作业写完了?”
“快了。”
“还有多少?”
林弥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五页。”
“你总共要写几页?”
“八页。”
岑昼没说话。
林弥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赶紧补充:“我回来再写!真的。花箱今天要装,灰尾一个人忙不过来。”
“还有谁在?”
“芽冬,石叔,阿留应该也在。”
岑昼看了一眼时间,把围裙摘下来。
“走吧。”
林弥愣住:“你也去?”
“去看看安装位置。”
“你不是要做饭吗?”
“菜切好了,回来再做。”
林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也想去?”
岑昼把她的外套递过去。
“鞋带系好。”
“知道啦!”
她穿上鞋,拎起工具袋,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走桌上的相机。
岑昼看着她来回折腾,忍不住提醒:“作业本别碰倒水杯。”
林弥已经跑出门了。
“回来再说!”
白门门口比她想象中热闹。
五只长方形花箱沿着入口外侧排开,灰尾正蹲在地上拧固定件,芽冬站在旁边指挥,石叔负责搬运最重的那两只。阿留拿着一份设施图,正在确认花箱与消防通道之间的距离。
林弥刚走近,就听见芽冬在骂灰尾。
“我说了,排水孔朝外!”
灰尾低头看了看:“这边也是外面啊。”
“那边是通道!你想让人踩一脚泥?”
“我可以加个接水槽。”
“你先把方向转过来!”
灰尾不情不愿地松开螺丝。
林弥站在旁边笑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帮忙。
芽冬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带手套了吗?”
林弥举起手。
“带了。”
“厚一点的?”
“带了。”
“别又把手划了。”
林弥叹气:“你怎么跟岑昼越来越像?”
芽冬翻了个白眼:“那说明你确实不让人省心。”
岑昼站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居然点了点头。
林弥决定不理他们。
花箱是灰尾按照白门入口的尺寸重新设计的,底部带有可拆卸排水槽,侧面装了防撞护角,最靠近坡道的那只还留出了轮椅转弯的空间。阿留提前核对过设施图,确认不会压住地下管线,也不会妨碍紧急疏散。
芽冬负责选植物。
它没有挑那些最漂亮、最娇贵的花,而是选了几种容易养活、花期错开的品种。雪隙花放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耐寒的银叶苔,再往外是一种开浅黄色小花的低矮灌木。原野答应送来的西部平原花种还在路上,芽冬特意留了一只空花箱。
林弥看着那只空箱子,问:“为什么不先种点别的?”
“等种子来了再说。”
“万一原野忘了呢?”
“那我就去催他。”
芽冬说得理直气壮。
林弥忍不住笑。
忙到一半,石叔搬来最后一袋土。它的个子太高,站在花箱旁边,影子几乎把整片地方都盖住了。灰尾让它往左挪一点,它挪了;芽冬又让它往右挪一点,它也挪了。来回三次以后,石叔终于低头问:“你们……到底……想让我……站哪儿?”
林弥笑得直不起腰。
灰尾指着地上的标记:“就这里!”
石叔看了一眼,慢慢坐下来。
“早说。”
它伸出两只巨大的手,小心地把土倒进花箱。动作慢得出奇,却一点也没洒出来。
林弥蹲在旁边帮芽冬扶苗,手套上沾满了泥。她把一株雪隙花放进挖好的小坑里,芽冬看了一眼,伸手调整了根部的位置。
“别埋太深。”
“这样?”
“再浅一点。”
“这样呢?”
“行。”
林弥松开手,轻轻把土拢上去。
她以前也跟着芽冬种过花,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帮忙浇水。真正从头到尾种完一株,倒还是头一回。
等最后一只花箱固定好,天已经快黑了。
灰尾累得坐在台阶上,尾巴摊了一地。芽冬拿着水壶挨个浇水,阿留则把花箱的位置更新进白门设施图。石叔站在旁边,看着那排刚种下去的小花,慢慢点了点头。
“挺好。”
林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确实挺好。”
她拿出相机,给花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白门入口的灯刚刚亮起来,雪隙花的白色花瓣被照得很清楚。灰尾坐在台阶上,累得连尾巴都不想动,芽冬正弯腰检查排水槽,石叔的影子落在后面的墙上。
岑昼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双备用手套。
林弥把相机转过去。
“你也站过去。”
岑昼看她:“干什么?”
“拍照。”
“我不用。”
“什么不用?大家都在,就差你了。”
岑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在石叔旁边。
林弥举起相机。
“灰尾,别趴着!”
灰尾有气无力地抬起脑袋。
“我快累死了。”
“那你至少看镜头!”
“看了!”
“芽冬,你别浇水了!”
“这盆还没浇完!”
“先拍一张!”
芽冬终于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林弥按下快门。
照片拍出来的时候,灰尾正好打了个哈欠,芽冬还在皱眉,石叔站得太高,脑袋差点出了画面。岑昼倒是站得很规矩,只是表情看起来像在等一份维修报告。
林弥看完,笑得不行。
“重拍!”
灰尾立刻抗议:“不拍了!”
“最后一张!”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最后他们还是拍了三张。
第三张终于勉强能看。
林弥把照片发进温室城的公共相册,标题写得很简单:
【白门门口的花种好了。】
没过多久,评论就开始往外冒。
有人问能不能来参观,有人问花箱是谁做的,还有人认真提醒,白门入口的公共区域不能随意聚集,免得影响正常通行。
灰尾看到最后一条,立刻回复:
【已经预留通道,不会挡路。】
芽冬则在下面补充:
【花可以看,别乱摸。】
林弥看着评论,笑得停不下来。
岑昼走过来,提醒她:“该回家了。”
“再等一下。”
“等什么?”
“我想把照片发给小雨。”
她挑了一张花箱的近照,发给小雨。
过了一会儿,小雨回复:
【真的是给我种的吗?】
林弥想了想,回她:
【也不全是。】
【以后谁经过这里,都能看。】
小雨发来一个笑脸。
随后又是一句:
【那我也要快点出去。】
林弥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不用快。】
【等你准备好了再出来。】
这一次,小雨回复得很快。
【好。】
??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岑昼把切好的菜重新拿出来,林弥负责洗蘑菇。她洗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写完的作业,顿时有些头疼。
“岑昼。”
“嗯?”
“我今天能不能不写了?”
“不行。”
“我今天干了这么多活!”
“所以可以少写两页。”
林弥立刻抬头。
“真的?”
“剩下的明天补。”
她想了想,觉得也不算太亏。
“行。”
岑昼把锅放上炉子,林弥站在旁边,把洗好的蘑菇递过去。厨房里渐渐有了热气,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忽然问:“岑昼,你还记得第一次带我回来的时候吗?”
岑昼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人吧?”
“没有。”
“芽冬也不在?”
“不在。”
“石叔呢?”
“在。”
林弥想了想,忍不住笑。
“石叔是不是那时候就这么慢?”
“差不多。”
“那你当时怎么跟它解释我的事?”
岑昼把蘑菇倒进锅里,油花轻轻响起来。
“没解释。”
“啊?”
“我把你带回来,它看见了。”
“然后呢?”
“问你饿不饿。”
林弥愣了一下。
“就这样?”
“嗯。”
“它没问你为什么带回来一个人类?”
“后来问了。”
“你怎么说的?”
岑昼想了想。
“说你需要一个地方睡觉。”
林弥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自己刚被带回来的那段日子了。那时候她太小,许多事情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她记得岑昼的机械手臂很凉,记得石叔说话慢,记得自己第一次吃到热汤时烫了舌头,还记得有一段时间,她总怕睡着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
后来这些事慢慢变成了别人讲给她听的故事。
她听过很多遍,每次却总能听见一点新的细节。
“那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烦人?”
岑昼看了她一眼。
“有一点。”
林弥立刻瞪大眼睛。
“你居然承认!”
“你半夜不睡觉。”
“我那时候还小!”
“还喜欢把工具藏起来。”
“那是因为你不陪我玩!”
“你把螺丝刀藏进了汤锅。”
林弥愣了两秒,笑得差点站不稳。
“真的假的?”
“真的。”
“后来呢?”
“石叔煮汤的时候发现了。”
“它没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