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实习生涯这么繁忙,也有千晏明和这位总裁,想磨磨他锐气的缘故。
这些千重都没让林忍冬知道。
不过闻言季颂反而笑得十分开怀,“谢谢你照顾忍冬,你和忍冬一样,都是好孩子。”
“您严重了。”千重十分郑重地回答,“但我会好好照顾她。”
“好了,回去吧。”不长的一段话,耗尽了季颂心神。
第二天季颂一一为林忍冬介绍、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然而半途突然拉住林忍冬,满脸的迷茫,“忍冬,这是在做什么?你师母呢?”
林忍冬后背蓦地发凉,像被人浇了盆冰水,头皮发麻,瞪大了眼睛,“老师,您在说什么?”
“你师母呢?忍冬,你师母呢?”季颂忘记了妻子去世的事情,拉着林忍冬到处找妻子。
而林忍冬不敢说是实话,只能陪着哄着一起寻找不可能找到人。
终于安抚好失控的季颂,带他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这种情形并不罕见。
因为打击过大出现神经错乱,每日在清醒和迷糊间辗转,被迫一次又一次承受失去挚爱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是一次性的产物,它反复循环、永无止境。
于是林忍冬亲眼看见,一位意气风发的大学教授在短短一月之内,形容枯槁,走到风烛残年。
亲眼见证尊敬的老师日渐消瘦,精神崩塌,对林忍冬来说也无异于凌迟。
甚至林忍冬根本来不及想,她与千重,也不过还剩下一个月。
六月林忍冬终于正式结束她的研究生生涯。
“要去见老师吗?”千重从外面回来,正好朋友外出的林忍冬。
林忍冬点头,“我不放心老师。”
季颂自师母离世后一直住在医院,这周开始季颂没再忘记过什么事,表现得异常正常,然而这种“正常”却叫林忍冬更为担忧。
“我们一起。”千重已然做好决定,原地转身。
到达医院看见季颂,千重一下子明白林忍冬那句“我不放心”的意思。
季颂打扮和从前无二,除了两鬓花白的头发,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亮,整个人称得上精神抖擞。
“都来了。”季颂带着温和笑意对二人招手,“过来,帮我参谋参谋。”
季颂学会了网购,在买花。
“你们师母以前喜欢鲜花,我总觉得老夫老妻,送花什么的太不好意思。”季颂有补偿的意思,指着包装精致的洋桔梗,“怎么样?”
“很好看。”林忍冬嗓子堵的,千重代替她回答。
“那就这个。”季颂拍板直接下单,继而转向林忍冬,眼神慈祥,“忍冬,我们好久没能好好说说话了。”
千重会意,找了借口想离开,季颂将人叫了回来,“没什么不能听的,就几句闲话。”
季颂说起他以前的梦想其实不是当老师,阴差阳错地当了老师,说他看得出来,林忍冬并不是因为热爱才选择了本专业。
林忍冬有意缓解气氛,开玩笑:“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谁让我是你的老师呢?”季颂难掩骄傲,下一句却鼓励林忍冬,“以前总觉得看不见,把你留在身边护着你,是为了你好。”
林忍冬起初没有读博的打算,是受了季颂的鼓励。
“老师?”林忍冬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季颂亲昵屈指弹了弹林忍冬的脑袋,“为人师者,托举学生是我本分。从前是我偏颇,经此一遭反倒有些明白了——忍冬,我当是你的底气才对。”
“老师!”数年未曾落泪,这些日子倒像是,要把从前那些咽下去的都流出来,林忍冬仰头也没能控制泪水从眼角滑落。
季颂并未因此停止,“好孩子,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不必顾及我。”
林忍冬双手捧脸摇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余下狼狈不堪的呜咽。
“哎呀哎呀,怎么哭成了这个样子?你师母看到又该心疼了。”季颂双手举起悬在半空,应付不过来这种情形,向千重抛去眼神求助,千重冲他摇摇头。
千重以为,林忍冬应当哭出来。
季颂深深叹气,最终将手搭在了林忍冬头顶,“好孩子,好孩子。”
林忍冬情绪慢慢缓和了过来,和千重陪季颂下楼吃午餐,吃完饭季颂心情好,拉着两人在花园里散了个步。
不过这个季节花园没什么花,倒是叫季颂有些遗憾。
林忍冬不愿看到季颂失落,哄着季颂一起去花店走走,但季颂拒绝了。
“累了。”季颂要回去休息。
送季颂回病房,恰好遇上季颂订购的鲜花送来。
很大很旺盛的一束花,抱起来能遮住了外卖员的上半身。
季颂乐呵呵接过花,爱不释手,感叹:“真漂亮啊,果真该早些买的。”
“您喜欢的话,我每天送一束花过来。”千重这话是真心的。
季颂摆摆手,“有这一束足够了,你们师母会很高兴的。行了,你们回去吧。”
俨然是心思都在花上,嫌他们碍眼了。
“那我明天再来。”林忍冬哭过之后,眼角的红一直没能散去,说话时始终带着浓重的鼻音。
季颂抬眸看了林忍冬一眼,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对着她推推手,“走吧,走吧。”
离开病房前,林忍冬回头望了一眼。
季颂抱着花,安宁平和,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抬眸隔空对她笑,就像初次见面时。
“忍冬,不知道你有没有读研究生的计划?如果有计划的话,欢迎你报考我的研究生。”
林忍冬没跟上,时刻注意她动静的千重也停了脚步。
“走吧。”林忍冬从回忆里抽出来。
“我们明天再来看望老师。”千重误会林忍冬是在担心季颂。
林忍冬没解释,“好。”
回千家的路上,林忍冬捂着脸,软塌塌地窝在副驾驶座位里,千重特地打开了车窗。
新鲜空气的流通,让沉闷的车内多了一份活气,林忍冬掀开手,抓抓空气。
千重没有试图打破沉默。
林忍冬目光并不聚焦,落在车窗外倒退的景物上,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地惊坐起。
“停车!”
林忍冬叫喊声过于尖利,变了调子,一下子穿透千重耳膜,千重镇定急刹车靠边停下。
“怎么了?”异常温柔的声调。
千重歪了歪头,这才察觉林忍冬整个人在发抖。
是的,发抖。
林忍冬处于极度的惊恐状态,千重不敢出声。
眼泪再次汇聚眼眶,林忍冬拼了命地不让它们落下,涨红了眼,也红了脸。
“回,回头。”声音不像是她发出来的,干涩,嘶哑,如同腐蚀的枯枝,“快,回头。”
千重不多问,当即调转车头。
林忍冬颤抖的手,一寸一寸攀上千重的右臂,像是在向他求证。
“花,花,花送到了,医院,对吗?”
三个“花”字,一个字比一个轻,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气音。
送给师母的花,应当送到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