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不是父王的儿子。”他声音嘶哑破碎,满是自我厌弃,“若是我生来便是祁王血脉,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境地,朝堂猜忌,外敌羞辱,处处受人拿捏。”
他目光涣散,视线无意间扫过傅昭微腰间悬挂的那枚玉珏。
那是祖父生前赐给傅昭微的遗物,质地温润,刻着傅家宗族的纹饰。往昔记忆猛然涌上心头——当年祖父将这枚玉珏交付姐姐的时候,曾经朝站在一旁年幼的自己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个眼神,从前他读不懂,如今被身世的疑云搅得心神大乱,往事重提,只觉得其中藏着无穷的深意。
一股疯狂的念头涌上脑海,傅昭屿猛地伸出手,一把扯下傅昭微腰间的玉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青砖地面摔去。
“哐啷——!”
清脆玉石碎裂之声刺耳响起,名贵的古玉重重砸在石砖之上,瞬间裂成两半。
姐弟二人同时被这一幕惊得怔住,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碎裂的玉珏之上。玉珏断裂的夹层缝隙之间,竟然夹着一张被玉片长久封存、早已微微泛黄的薄绢字条,随着碎裂的玉片,轻飘飘落在地面。
傅昭微心头一震,弯腰伸手,小心翼翼将那一张绢帛捡了起来。绢纸年代久远,边角微微朽坏,上面是祖父苍老遒劲的亲笔字迹。
傅昭屿酒意都被这变故惊得消散大半,也凑上前来,目光紧紧盯住绢帛上的文字。
绢上字字沉重,写尽了那位晚年的老王爷无声承受的一切:
“吾早知允中归乡带回孩儿一事内藏诡诈。奈何吾身染沉疴,时日无多,朝中奸人环伺,纪王势力暗中渗透,我无力一举将全盘阴谋揭破。此事不可公之于众,徒增举国动荡,唯有将真相封于玉珏之内,待昭微长成,来日由汝勘破迷局。吾承受丧子之痛,眼见奸人玩弄我傅家血脉,心中日夜煎熬,却只能隐忍不言。昭屿一日改姓傅,受傅家宗庙祭祀,承傅家国土,他便永远是祁王之后,此理,永世不可更改。血脉出身为天命,立身行事方为人之本。”
寥寥数行,道尽祖父晚年无人可诉说的孤苦。原来这么多年,祖父早就洞悉纪王布下的圈套,可病魔缠身,大势已去,无力拨乱反正,只能把最后的嘱托封存在玉珏夹层,寄望于长大成人的傅昭微。
傅昭微捏着手中泛黄绢帛,鼻尖一阵阵发酸。难以想象,当年垂垂老矣的祖父,独自扛下丧子被骗的锥心之痛,眼睁睁看着奸人的计谋一步步铺开,却只能缄默不语,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枚玉珏之上。
一旁的傅昭屿怔怔立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反复读着绢帛上那一句:昭屿一日改姓傅,受傅家宗庙祭祀,承傅家国土,他便永远是祁王之后,此理,永世不可更改。
长久压在他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
原来祖父早就知晓全部内情,却早已接纳了自己。不在乎那虚无缥缈的生身血缘,他归于傅家,奉傅家宗祠,守护傅家的山河万民,他便属于傅氏。
那些缠绕他无数个日夜的自卑、惶恐、自我否定,在祖父留下的遗训面前,烟消云散。
醉意彻底褪去,眼泪再次漫上眼眶,只是这一回,不再是迷茫绝望的哭泣,而是被救赎之后的百感交集。他双膝微微一软,重重跪倒在碎裂的玉珏与绢帛之前,肩膀不住地颤抖。
“祖父……”一声低语,饱含无尽的愧悔与感念。
傅昭微缓缓蹲下身,将绢帛小心收好,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城外纪王大军擂响的战鼓,声声沉重,敲在燕都每一个人的心上。可寝殿之内,傅昭屿眼中的颓丧与怯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燕国帝王的坚定锋芒。
祖父的遗训点醒了他,血脉从来不是衡量君主的标尺,他的身份,是傅家宗庙、燕国万民赋予的。
他抬手胡乱拭去脸上的泪痕,身上伤口被方才的动作牵扯,传来阵阵刺痛,他却浑然不觉,转过身看向傅昭微,眼神沉稳而果决。
“阿姐,我明白了。”
“纪王兵临城下,家国危亡,我不该再沉溺于身世的泥潭自我沉沦。祖父把话留在这里,我既姓傅,守这一方国土,护这万千子民,便是我的本分。我傅昭屿,愿与傅氏宗族,与燕国黎民,共赴患难,死守燕都!”
话音铿锵,穿透寝殿,冲破了困住他许久的心魔。
傅昭微望着眼前彻底走出阴霾的弟弟,长长松出一口气,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
只是地上那两半碎裂的玉珏静静躺着,祖父深藏半生的秘密已经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