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解围的捷报尚未完全抚平燕都的动荡,纪王阵前散播的身世流言依旧如同阴霾笼罩朝堂。
文武百官心中各怀算盘,往日对傅昭屿的拥戴,掺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疑虑。不少老臣私下议论,当初是傅昭微力排众议,一手将傅昭屿扶上燕国的帝位,如今流言沸沸扬扬,满城皆在揣测帝王血脉,作为摄政长公主,傅昭微必须给满朝文武、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金銮大殿之上,朝会气氛沉闷压抑,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殿外穿堂风卷动朝服衣料的细微声响。
一众大臣目光尽数落在立于丹陛之下的傅昭微身上,或迟疑,或试探,人人都在等她的答复。
傅昭微一身素色朝服,脊背挺得笔直,心口旧疾经过连日折腾隐隐作痛,可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回避。
她向前踏出一步,清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掷地有声。
“诸位心中的疑虑,我心中了然。关于陛下身世的流言喧嚣尘上,我傅昭微在此立下许诺:傅家江山,绝不许外姓之人混淆血脉。倘若日后查证属实,傅昭屿并非祁王骨血,我会遍寻傅氏宗族旁支贤良子弟,另择合适之人继承燕国大统,绝不徇私,不以姐弟私情贻误家国。”
一番话落下,满殿哗然。一部分老臣松了一口气,暗自赞叹长公主公私分明;可也有与傅昭屿亲近的臣子满心惶然,担心一旦证据对帝王不利,大好局面便会分崩离析。
傅昭微抬眼扫过阶下众人,目光沉静:“但在确凿人证物证寻获之前,陛下依旧是燕国的君主,诸位当恪守臣道,共御外侮,不得再私下散播无根揣测,扰乱朝纲。”
百官心中虽仍存疙瘩,可长公主当众立下重诺,再无人敢公然非议,朝堂表面的秩序暂时被稳住,可暗流依旧在底下汹涌流淌。
另一边,纪王从沙场败退,率领残部退回自己盘踞多年的盘龙之地。经此一战,他心中已经看得通透,如今大胤朝堂牢牢攥在谢清珩手中。
谢清珩虽身中慢性毒,可朝中根基稳固,又有沈辞、安太妃一众肱骨之臣辅佐,想要染指大胤江山已是难如登天。
既然大胤难以图谋,他便将全部心机、全部兵力尽数压在燕国身上。
他在盘龙之地大肆征募兵丁,修缮军械,囤积粮草,短短月余,再度整编成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挥师东进,铁蹄再一次踏破燕国边关重镇,大军长驱直入,再一次兵临燕都城下。
烽火警报一道接着一道送入皇宫,城头狼烟滚滚,燕都再度陷入危局。
傅昭微接到急报,放下手中一堆尚未核对的卷宗,快步赶往傅昭屿休养的寝殿。殿门没有关严,远远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推开门,一室狼藉。酒坛横七竖八倾倒在地,酒液漫过青砖地面,浸湿地毯。傅昭屿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肩头腰侧纱布还隐隐渗着淡红血印,全然不顾身上尚未复原的伤势,斜斜歪坐在地面,手边散落数个空酒坛,早已喝得烂醉。
连日身世疑云反复啃噬他的心神,阵前纪王的羞辱、朝堂上大臣们隐晦的猜忌、姐姐在金銮殿当众许下的诺言,桩桩件件压在他心头。
他身为一国之君,却连自己究竟是谁的骨肉都无法笃定,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彻底压垮,只能借烈酒麻痹自己,将城外兵临城下的危局抛之脑后。
听见脚步声,傅昭屿迷迷糊糊抬起头,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神涣散浑浊,看见走进来的傅昭微,也没有起身,只是垂着头,肩膀垮塌下来。
换作旁人,见帝王这般置家国于不顾,免不了要厉声斥责。可傅昭微太了解这个弟弟,知晓这些日子压在他身上的千钧重负。
少年自小孤苦,好不容易坐上皇位,却接连遭遇离间、身世污蔑,连最亲近的姐姐都当众许诺可以另择傅氏子弟继位,那份不安与绝望,早已将他折磨得筋疲力尽。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厉声呵斥,缓缓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酒坛放到一旁,又取过一旁的锦毯,轻轻盖在他单薄的肩头。
“屿儿,城外纪王大军已经兵临城下,燕国危在旦夕。”傅昭微的声音放得很轻,满是体恤,“我知道你心里苦,流言如刀,日日凌迟你的心神。可逃避和醉酒解决不了任何事,眼下家国就在危难之中,你该振作起来,和我们一同面对眼前的祸难。”
傅昭屿醉眼朦胧,听着她温和的劝慰,积攒多日的委屈彻底决堤,再也撑不住帝王的外壳,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埋进傅昭微的怀里,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失声痛哭起来。
滚烫的泪水浸透傅昭微的衣襟,压抑许久的呜咽在空旷寝殿之内回荡。
傅昭微站在原地,伸出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顺着他的发丝,任由他宣泄心底积攒的所有痛苦。
片刻之后,痛哭声骤然停歇。
傅昭屿埋在她怀中,身子微微发抖,心中翻涌着浓烈的自我憎恶。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盛满深深的仇视,不是仇恨旁人,而是仇视无能为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