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这种东西,实在是很方便。只要有心,任何任性都能披上一层语言的装饰,让它看起来仿佛是什么合情合理的要求。
比如,被风纪委员发现违反校规的学生,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说出的固定台词:
“那里就通融一下嘛。”
这个“那里”就很微妙,具体指哪里,其实谁也不知道。不知道归不知道,总觉得好像真有那么一个叫“那里”的地方,然后只要“那里”被忽略了,自己的违规行为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这样一种错觉机制。
那么,先说我的结论。
——不通融。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两次,就会有第三次。到了第三次,对方基本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被通融的了,而会将此当作理所当然的权利。
他们行使这项权利的对象,大多是被称为“朋友”的人。
因为是朋友,所以希望放过。
因为是朋友,所以希望宽容。
因为是朋友,所以理所当然的吧?
真是不寒而栗。
把“朋友”一词当作免罪符挥舞的人,这世上一定存在。并且,这种人偏偏最没有自觉,一旦被拒绝就会说“你好冷淡”,一旦被接受就会说“理所当然”。
这世上最不划算的交易之一,就是朋友关系。
想想就知道了。
我作为风纪委员,若是指出朋友A的裙子长度违反校规。朋友A说“哎呀哎呀,那里就通融一下嘛”,我如果包庇一次,朋友A下次就会说“上次不是也通融了嘛。”
“上次不是也通融了嘛”——这句话的分量已经接近于法律约束力了。
明明没在合同上签过字,不知何时却已经缔结了一份“通融是理所当然”的合同。
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这种合同不只限于朋友A。
朋友A告诉朋友B。“深町会装作没看见的哦。”
朋友B告诉朋友C。“深町同学很宽松的。”
就这样,我的“通融额度”通过口口相传被擅自扩大,等回过神来,“找深町说就行了”就会变成大家默认的情况。
但是,风纪委员的工作是让人遵守校规,不是增加违规者。一再包庇,等于亲手否定自己的职责。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放松,才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对方多么亲热地搭话,无论对方怎么强调“我们是朋友吧”,都保持微笑,但坚决不点头。
“对不起,这是规定。”
只要我坚持立场,对方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退去。结果就是,我作为风纪委员,能够保证自己的工作要求。
……嘛,这个战略的副作用是,交友关系完全没有扩展。
不过,全说是副作用,也不尽然。
因为没有朋友,就不会被要求通融。不被要求通融,就不需要拒绝。不需要拒绝,就不会有尴尬。
也就是说,没有朋友这个状态,是从根源上切断所有人际关系纠纷的终极防御策略。
健康不健康什么的另当别论。但至少,对于适应了孤独的人来说,这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朋友这种东西所带来的、剪不清理还乱的复杂关系,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和某个人亲近,就意味着对那个人负有什么义务:遵守约定的义务、保守秘密的义务、回应期待的义务……而最重要的——
“给予特别待遇”的义务。
这个最麻烦。
因为是朋友,所以包庇。
因为是朋友,所以优先。
因为是朋友,所以特别对待。
那个“特别”,我承受不了。因为“特别”必定会对其他人产生“不公平”。而不公平一旦产生,总有一天会反噬到我身上。
正因此,我愿意不做任何人的朋友。
不做任何人的朋友,便不需要对任何人“特别”,也不成为任何人的“特别”,就不会产生不公平。
不因为自己产生不公平,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生活。
——这是否正确,我不知道。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方法没有引起大的问题。虽说并不保证这个方法的正当性,但最起码不能断言它是错的。
于我而言,是最让我内心平静的选择。
有赖于自己贯彻的主张,今天也是顺利完成了早晨的巡查,轻松回到教室。
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才开始。我走向自己的座位,准备收拾课桌。
然后,便发现桌上有一个纸袋。
体积不大,米白色的牛皮纸,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粉色缎带,被扎成蝴蝶结。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礼物的装扮。
这种情况下,首先该考虑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这是谁放的”。是什么,打开就知道。但谁放的,打开也未必知道。
如果是我不认识的人送的,立刻完好送去失物招领处即可。
如果是我认识的人送的,那么就要根据关系性不同,再采取对应的处理方式。
对于这个纸袋,我很快得出结论。
——大概是告白。
为什么是告白?因为这类风格的包装,几乎已经成为高中生固定的送礼格式。根据包装的不同,可以表达不同的心意。
甚至便利店里就可以买到这种东西,包含纸袋、缎带、小卡片。我打工的时候见过。
至于米白牛皮纸和淡粉缎带的搭配最为热销,常用来表达“想和你恋爱”的心意。
……
说实在话,我有时候也挺佩服这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