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一如既往，买起东西来零犹豫。”

“因为买什么早就定好了。”

黑尾问：“游戏的话，上网买不是更快？”

“是的，网购更方便。”

“那今天为什么来书店？”

这是什么废话——孤爪的眼神里明白传达了这个意思，可惜对黑尾的厚脸皮无效。

所以，他便挑了个理由解释：“有些东西只有书店有，还有一些想看了实物再买。”

“限定版盒子的状态、特典的印刷质量，这些光看网图看不出来。”

“真细心啊……”黑尾感叹。

孤爪扫了一圈，挑出几样自己感兴趣的游戏。黑尾对此兴趣不大，但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也跟着拿了几样。

“喂，研磨。”

黑尾的眼睛看着游戏的内容简介，嘴上却问出完全不相干的话：“上次，你不是跟人交换值日了吗？怎么又说要晚到一会儿。”

孤爪动作一顿。他放下手中的游戏盒，转而拿起新的一盒：“……没什么。只是回去拿忘带的东西。”

“可花了挺长时间吧？你到体育馆的时候，晚了不少。”

“我走路慢。”

“骗人，你可不是会因为这个迟到的人。”黑尾笃定，“那天你回教室，是因为跟你换值日的那个同学吧？”

……小黑知道的信息太多了，根本糊弄不过去。孤爪明白这点，但还是没选择放弃：“就是忘带东西了，而已。”

“我才不信。”黑尾挑眉。

这段对话没有尽头。黑尾一旦有了怀疑，不得到个勉强像样的解释是不会停下的，但他也知道，越追问孤爪越会闭嘴。

所以，这种对话总是以固定的方式结束。要么黑尾先让步，要么孤爪给出一个适当的折中答案。

“——算了。”

可这次，黑尾很干脆地收手了：“你也有自己的事吧，我不多问了。”

“……也没什么自己的事。”

“是是。”

见孤爪撇嘴，黑尾仿佛看见孩子长大了的老父亲一般感触颇深：“研磨居然愿意为了别人主动做些什么。真是稀奇，我好欣慰。”

孤爪嫌弃地远离半步：“这是什么口吻啊。”

“开玩笑。不过，交到朋友是好事。”

“……又不是朋友。”

“就算你不这么认为，对方说不定是这么想的。”

黑尾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很懂得什么时候该收手。然而，孤爪的思绪却被黑尾那句话勾住了。

朋友，吗？

“研磨，你要交朋友啊”——难道说一声“好，我交”就能交到吗？所谓朋友，是双方都承认“我们是朋友”时才成立的关系。

如果只有一方这么想，另一方不这么想，那就只是“认识的人”或“单相思”。

孤爪研磨和深町堇是朋友吗？这个问题，答案大概是“不”吧。

把这个词安在深町堇身上时，孤爪心中产生的是违和感。他从未见过深町的朋友，也没见过她是如何与朋友相处的，自然无法判断怎样才算做深町的朋友。

在孤爪看来，“不认识”“认识”“其他”，是深町对人的三个分类，自己充其量在“认识”里有个不错的优先级？

至于深町到底把自己归到了哪里。孤爪想了一会儿，便放弃了。这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事，而且就算明白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至于如何才能成为深町堇的朋友——

“……不懂啊。”

孤爪研磨小声嘟囔。好在黑尾已经走到别的货架前了，没有听见。

午餐，两人随意挑了家拉面店解决。到了下午，即将打道回府时，黑尾突然来了句：“我好像有东西忘买了”。

“忘买？”

“啊——我妈让我买的东西。”黑尾一拍额头，“我得回头去找，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得去哪家店了，不过看到应该能想起来。”

孤爪无奈：“这种事怎么不先办完。”

“现在去也行吧。”

“你自己去。”

“先送你回家再折回来太折腾。在这等我，尽快回来。”这么说着，黑尾已经拔腿跑开了。

孤爪在附近找了地方坐下。天很晴，阳光没有看上去强烈，且四月底，温度也不热不冷，他很喜欢。

拿出手机，孤爪决定用游戏来打发时间。刚玩几分钟，却有一阵熟悉的音乐传入耳朵里。

起初还以为是手机游戏的背景音，直到乐曲高潮部分，孤爪才反应过来是从其他地方传来的声音。

确实是某个游戏的音乐，这点孤爪没有判断错误，还是他相当喜欢的一款游戏。过于熟悉，反倒因为其中的变动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原曲应该更加轻巧，而现在传入耳中的，是比那更——

该怎么形容才好？

音符，太多了。

原曲的音符也很多，可问题不在于总量上，而是密度的差异。同一个瞬间里塞进去的信息量，和原曲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就是那样繁复的音乐。

孤爪站起身，由好奇心引领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步子。

站前大街稍微偏出去一点的地方，银行和药妆店之间。勉强称得上有块空地，一个人摆上乐器就满当当的、不上不下的空间。

与吉他手共同演奏着，站在键盘后面的——

是深町堇。

人群的后方，孤爪停住了脚步。

深町的手指，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琴键上飞跃。两只手都是主角，又互为伴奏，各自演奏着不同的旋律，相互纠缠却毫无冲突。

——那个，到底怎么弹出来的？

孤爪对通过手指操作游戏，多少有些自信，比如高难度的动作游戏boss战，也是两只手同时处理不同的工作。怪物机制越复杂，双手的工作就越难办。

除却谱架上拥有惊人长度的乐谱，光是看键盘上舞出残影的手指，乐曲的难度便可见一斑。即便如此，演奏者仍一派从容自如，坚实有力地敲下每一根琴键，一连串极速飞过的琴声，却能做到不管是哪一个音都清晰可闻。

唯有对自己技术近乎狂妄的自信，才能作出如此华丽高昂的乐章吧。

——而键盘后面的，确实是深町堇。

和学校里看到的一样。一样的，及肩的黑发。一样的，镜片后沉静的眼眸。一样的，几乎不动声色的脸。

明明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话语从口中溢出，溶进空气里。

周围的人被不断吸引。赶着去车站的西装男、购物归来的主妇、边走边刷手机的学生……形形色色的人，出于各自不同的理由路过这里。最终，无一例外地，在这个声音面前停下了脚步。

孤爪同样站在原地。

有类说法，喜欢用视觉性比喻来谈论音乐。“音色发光”“音符舞动”“乐声绽放”……大多只是种形容的手法，实际声音远没有那么夸张。

如果听音乐能看见光，那这人的脑回路一定很特殊，孤爪曾吐槽过。

可这一刻，他却能理解到这类比喻的内核。

——却也不是因为看见了光，而是感受到了重力。

周围的时间与空间，正以键盘手为中心扭曲。将其卷入，不让任何东西逃离。人们的视线被吸附过去。行人迈不出下一步，聚集在附近的人不断增加。

犹如黑洞，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重力场。站在键盘后的深町堇，正是那样的存在。

真厉害，孤爪这么想。词汇大概死掉了，虽然平时就不觉得自己词汇丰富，但也没想过真会到这种什么都说不出的地步。

真厉害。除此之外，找不到别的词。

一曲结束，深町开始销售门票——从一旁立着的纸牌，孤爪已经知道她是为了乐队演出的门票指标在活动。

他并没有上前。心中的好奇即便满盈，可踌躇更胜一筹。

自己去问这些，太奇怪了。不管是以“同班同学”，还是以“认识的人”的身份，他都不想上前。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如果是单纯的观众就好了，孤爪惋惜。

最终，演出结束散场。见深町带着设备离开，孤爪伫立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走近方才作为吉他手的女生的方向。

他上前搭话：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