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琛和说完,冷冷地看向对面。
薛尧心里的石头在话落下的一刻也一并沉底了,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应琛和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些话像是被压抑了太久,一旦找到缝隙便不管不顾地涌了出来。
“为什么……只有你还活在过去?为什么只有你不能接受?”
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遏制快要决堤的情绪,甚至不惜恶言相向,将薛尧的愧疚化作利刃,狠狠割向对方。
“明明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明明承诺不会再离开了……为什么还是抛下我走了!”
应琛和的声音忽然拔高,烛火跟着晃了一下,映得他因为情绪翻涌而牵动的表情忽明忽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心底酝酿了不知多久的怨恨在这一个突破口尽数喷涌而出。
他死死咬着牙,声音低到像是从牙缝中拼凑起来的,痛苦和愤怒、委屈和不甘再也无法掩饰。
“薛尧……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转过身去,毫不留情地将衣袖从那人手中抽出,提步离开,只怕自己再多待一息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推开门的瞬间,屋外夜风灌了进来,把床榻两侧烛台上的火焰吹得猛烈地晃动了几下,挣扎着熄灭了。
“砰”的一声,门扇重重落下,整间寝殿陷入一片漆黑。这间屋子被密封成了一个不透光的盒子,而薛尧是这个盒子里唯一的活物。
脚步声在外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夜风吞没。
薛尧坐在床榻上,手臂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攥着袖口的姿势,但指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地收回手,掌心里空空的,只有刚才那一刻抓到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但那个记忆也在迅速地消退。
周围一片漆黑。
目光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自己的脚踝上还锁着那个镣铐。
他伸手摸上去,指腹触到金属表面时,一股清晰可辨的内力从镣铐上反馈到他的指尖,浑厚绵密,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挡在了外面。
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一下,手指探进镣铐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想要找到一个接缝、一个卡扣,或者任何一个可以让它松脱的地方,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镣铐的内侧衬着柔软的料子,贴合着他的脚踝,不紧不松,像是长在了皮肤上。
他用力地拽了一下,力气在失去内力之后小得可怜,连扯动都做不到,反倒让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又湿又凉。
薛尧靠回床头,床柱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好累啊。
从回到这个世界一直到现在都太累了。
薛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床背往下滑,他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很小很紧的球,手臂环着腿,额头抵着膝盖,蜷缩在床榻角落。
他不断质问自己,为什么事情又会变成这样。
他已经回来了,已经完完整整地站在应琛和面前了,他道歉了——可是不够。
应琛和看他的眼神让他心口发疼,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了的人。
……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回来呢?
应琛和还是叛离了长留山。他还是杀回了皇宫。
他没有修习邪术,没有走火入魔,没有死,这和原著不一样,这是因为薛尧的出现而被一点点更改过的。
他做到了,应琛和还活着,没有被那柄该死的剑穿过心脏,没有死在皇城中。
……但这个结果,竟不知到底是好还是坏。
应琛和活着。但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薛尧又想到应琛和刚才咬牙切齿问“为什么还要回来”时的情形,他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海里,拔不出来,每拔一次就疼一次。
脑袋又低下去了几分,额头几乎陷进了膝盖骨的缝隙里。
他不敢回想了。
薛尧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头发,用力地按压着脑袋,静静蜷缩在床榻上,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
之后几天,薛尧都没有再见到应琛和。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天亮的时候,光线从门窗的缝隙里渗进来,零零星星地,勉强有些光亮。
然后那些光会慢慢移动,从一边移到另一边,颜色从淡金变成橘红,再变成一种灰蒙蒙的暗,最后消失,把寝殿还给黑暗。
他只能靠这一点分辨白天和黑夜。
薛尧尝试过走出去。
他从床榻上下来,腿还有些发软,但没有到走不动的地步。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快要靠近大门走出去时,脚踝上的镣铐突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