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没等多久,应琛和从殿中出来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和进去时一模一样,一番面见天颜的对话说完了也就完了。
薛尧迎上去问道:“如何?”
应琛和点头,没多说,余光看去身侧的方向。
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正从回廊那头小跑着过来,领头的那位在应琛和面前站定,抱拳一礼,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方向,正是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
两人在宫道中走着,一路无话,只能听到一众侍卫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太监时不时冒出来的讨好的恭维话,絮絮叨叨的,不知疲倦。
薛尧听着听着便走了神,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宫道上,红墙黄瓦,一重又一重,永远也走不到头似的。
几人停在一处院落门外。
抬头望去,门楣上虽无匾额,但朱漆大门恢宏大气,铜钉密布,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气派不言自明。
门两侧各立着四名侍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股肃杀之气。进门之后,里头侍卫更是众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乎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手按刀柄、神色警惕的身影。
这般严谨,和之前薛尧站在宫墙上远远望见的森严如出一辙,只是身临其境才更能体会到那种压迫感。
应琛和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身旁躬腰的太监。
太监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禀道:“回殿下,此处原是四皇子暂居之所,依陛下口谕,院中只留一队侍卫看守,余者全部撤出,不在此逗留。”
应琛和微微颌首。
太监转头朝身后那队侍卫挥了挥手,近百人齐齐抱拳一礼,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宫墙深处。
那太监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殿下但有吩咐,只管差遣便是。”说完带着剩下的人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等人一走,偌大的院落顿时空旷许多,安静得诡异。
薛尧这才打量起四周景致来。
这院子和外头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大不相同,多了几分清雅的意趣,院中种着几竿翠竹,角落立着一座假山,假山旁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游弋其中。
正殿两侧各有一间偏殿,偏殿的窗棂上糊着明纸,隐隐约约能看到里头透出的檀木。
薛尧跟在应琛和身后,穿过小径来到正殿门前。
还没等他们抬手叩门,里头便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期盼,还有掩不住的虚弱:“是皇兄吗?皇兄来了吗?”
话说到一半咳嗽了几声,咳声闷闷的,听着便让人觉得难受。
应琛和推门而入,薛尧也跟了进去。
殿内的布局与外头那清雅的院落相得益彰,没有过多的金玉装饰。
地面铺着织锦地毯,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盏香炉,袅袅的青烟飘散,与空气中淡淡的苦涩药味混在一起,味道难言。
穿过厅堂至内室,薛尧一眼就看到了榻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二、三的年纪,裹着件厚厚的银皮狐裘,衬得小脸越发苍白。
他因为方才那一阵咳嗽,肩膀还在微微打颤,面色算不上红润,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在看到应琛和的一瞬间亮得惊人。
薛尧的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五官与应琛和有六成相似,眉眼鼻梁和唇形,每一个地方都透着熟悉,不禁让薛尧想到了曾经。
四皇子看见应琛和急急忙忙得下榻,不让一旁侍女搀扶,自己蹬着腿从榻上滑下,几步跑过来仰着脸喊“皇兄”。
应琛和只低声应了一个“嗯”字,然后侧过身,将薛尧让到了前面。
四皇子这才注意到皇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表情一顿。
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到应琛和身后,又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着薛尧,目光上下扫过,最后在薛尧朝他笑了笑的时候“唰”地一下红了脸,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薛尧也尴尬,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什么都不说,只保持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一些。
应琛和带着四皇子回到榻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侍女搬来了两把椅子,后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临走时轻轻合上房门。
应琛和先是领着薛尧入了座,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随后才自己坐下来,目光转向榻上,认真道:“玧安,近来是否有外人出入?”
应玧安愣了一下,从薛尧手边的茶水中回过神来,摇头轻声回答:“没有。”
应琛和没有兜圈子,开口便将宫外传闻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战败的消息传到民间不过数日,已有传闻说朝廷要选送皇子出城为质,送去边境。”
应玧安愣住了。
他坐在榻上,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茫然无措,天真地问道:“为……为质?皇兄,什么是为质?”
应琛和沉默了一息,道:“就是送到边境的敌国去,以性命换几年太平。”
应玧安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在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狐裘的边缘,指尖发抖,开口的声音是藏不住颤抖:“那、那他们说的是哪个皇子……是我吗?”
他没有等应琛和回答,自己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太子是不会被送走的,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应琛和虽然有了皇子身份,可他根本不受皇帝约束,常年居住宫外,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而其余的弟弟们也全都死了……
数来数去,能被推出去当这个“质子”的,除了他这个四皇子还能有谁呢?
应玧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咬着嘴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手抖得更厉害了,连裘边上的绒毛都在一并轻颤。
“这件事情,暂时只传于京城中,风声不算大。”
应琛和来之前已经将此时盘算过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慌张,“但绝对不能闹大,更不能让皇帝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