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奇怪的任务跳出来烦他,没有突如其来的惩罚把他关进小黑屋,连那弹窗都消停了不少,不再无故跳出来。
倒是那“补充度”成了问题,没了任务的推动,进度死乞白赖地停在86%不动了。
薛尧看了几回,见它纹丝不动,索性懒得再管,反正急也急不来,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到。
镇妖结界也跟着安静了下来,再没出过什么乱子,连裂隙都不见一条,但结界可以稳定,人却不能懈怠,每日仍有弟子轮班去山下巡守。
应琛和从演武台离开的时候天光还亮着,他收了剑,顺着长阶回到少来峰。
这一月来,他每日早上去演武台修习,回来偶尔被薛尧过问几句修炼;若是薛尧不问,他便独自去竹林深处打坐练剑,能从日头西斜一直待到暮色四合。
某日,他从坐忘峰回来,刚踏上玉阶便听见院子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又尖又脆,叽叽喳喳的。
潘金宝是前日从京城回来的。
他在家陪了父母一个月,吃得好睡得好,脸又圆了一圈,整个人红光满面的。
他本想叫尹天虞一起来少来峰串门,可一想到上个月在客店里那两人剑拔弩张的劲儿,他怕自己闯祸,便一个人来了。
潘金宝来时手里提着一盒他娘亲手做的糕点,用油纸包着,外头还系了根红绳。
薛尧正与他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仔细品尝。虽然早已不需要进食,但碰上好吃的仍旧愿意尝尝。
薛尧见应琛和回来,便招呼道让他坐来。
应琛和看了一眼潘金宝,点了点头算是问好,依言坐上了薛尧身边的石椅,双手搁在膝上,一言不发地干坐着。
潘金宝继续眉飞色舞地讲着方才没说完的话,幸灾乐祸道:“大师兄你是不知,皇帝那边大概是不想我爹把这事儿给说出去,怕传去外面了不好听,后面派人送了不少赏赐来,我爹都觉得这些东西他拿着烫手。”
他说着,抓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腮帮子含混不清:“我看啊,他就是怕自己丢了脸面!自己儿子保不住,连自己媳妇儿都管不好,闹出这么大的丑闻来,真是没用得很……你说是吧,十九师弟?”
薛尧听到最后一句,一口糕点差点没噎在嗓子眼里。
他万没想到潘金宝居然能胆大到这种程度,当着人家儿子的面骂人家老子,还骂得这么理直气壮、义正词严。
个夯货真是吃涨着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薛尧想找句话把这话头给带过去,好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谁知应琛和竟然开口了。
“嗯。”
应琛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根本不觉得潘金宝说了什么砍头的话,冷冰冰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认同。
薛尧看他一眼,心里默想。
若是潘金宝能跳起来指着皇宫的方向大骂那狗皇帝如何如何昏庸无道、不配为君,应琛和说不定不但不会生气,还能笑着鼓鼓掌,说一声:“对,你说得都对。”
潘金宝得了应琛和的肯定,整个人都来劲儿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从京城街头巷尾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之前我就听说了,那狗皇帝就好四处打仗,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把国库都快打空了,结果这一回可好,居然还栽了——听说败得挺惨的,死了不少人,大将小将都被砍了好几个。”
“可他倒好,打了败仗都不准百姓说,街上的官兵一波一波地巡逻,谁要是敢议论这事儿,二话不说就抓起来关押,也忒没本事了!”
潘金宝越说越气愤,拳头攥得紧紧的,随后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而且我还听说啊……”
“他要把宫里的皇子送去做质子,送到西边那什么国去,说是要换几年的太平。可那些皇子才多大啊?似乎都没我大,就这么送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薛尧听到这里没了胃口。
这种事,无论在哪朝哪代、哪个国家,最后被推出去顶罪的永远都是那些最无辜的人。
皇帝打了败仗,要用儿子的自由去换和平;朝臣们要保自己的官位富贵,也要推别人的骨肉去挡灾,层层叠叠的算计压下来,最后落在了一个不到十几岁的孩子身上,这种事,想想都觉得荒唐又恶心。
一旁应琛和的脸色突然变了。
原本平淡的面容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嘴唇抿得更紧了些,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低着若有所思。
天色一点点沉下,潘金宝把一盒糕点吃了个七七八八,又喝了两杯茶,心满意足地抹抹嘴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薛尧本打算趁着天光未黑再去看看师父回来了没有,可他刚要起身,余光扫过身旁应琛和的侧脸,动作一顿。
那张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一两缕霞光落在应琛和的脸上,将素来冷淡的面孔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可那暖色只停在皮肤表面,染不透那层肃穆。
薛尧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询问。
应琛和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眼睛映着一点残光,定定地看向薛尧,声音近乎郑重:“大师兄,我能下山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