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薛尧原本的计划简单得很。
摸进皇宫,远远地打量一番,看看那地方出了事之后防卫如何、秩序如何、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异常,顺带用瞧瞧是否残留邪修的气息。
他压根没打算打草惊蛇,更没想过要在第一夜就跟那邪修来个正面交锋,毕竟他们是来查案的,该低调的时候就得低调。
谁能想到那位邪修偏偏挑在他们踩点的时候冒了出来,还二话不说就朝应琛和后脑勺砍了一剑。
这下好了,邪修确认了,人也碰上了,虽然最后没捉到人,但看那黑影仓皇逃窜的模样,还有掌心黑珠,至少证明了薛尧推测的没错。
那个揭皇榜的“仙门修士”确实是个邪修,而且此刻还藏在京城里的某个角落。
应琛和收了剑,低声道:“大师兄,我们先回去客店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说得在理,薛尧点了点头,将圆珠收进袖中,侧耳听见远处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三人不再耽搁,闪身没入夜色中。
来时路怎么走的,回去时便怎么走,不多时,几人落在了客店屋檐上,翻窗落地。
但到了地方,另外两人却没有各自回房的意思,尹天虞大摇大摆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倒了杯茶水灌下去,放下杯子就开始嘀咕。
“这宫里的侍卫也太没用了,咱们在墙上站了那么久都没人发现,那刺客在房顶上蹿来蹿去也没人看见,这帮人的耳朵也忒不好使了?难怪连皇子都守不住。”
他这话虽是玩笑,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若宫中防卫真的严密如网,那邪修又是怎么在杀完人后逃出去的呢?
可见这宫墙之内,漏洞怕是比筛子还多。
应琛和没有说话,只默默地走到桌边,另取了一只干净的茶杯倒茶,然后递到薛尧面前,做完这一切后乖顺站在薛尧身边。
薛尧没动那杯茶,他的心思还停留在方才那片高墙上。
那人为什么要出手?是凑巧撞上了,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来?如果是凑巧,那未免太巧了一些;可如果是有意为之,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试探?警告?
还是单纯地想杀人灭口?
薛尧眉心微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沉思后笃定:“那刺客应当就是揭榜之人,不会错了。珠子的颜色黑成那样,定非寻常邪修,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出现……”
“不管怎样,这下怕是打草惊蛇了,之后得谨慎些行事,这些日子便在城中各处打听打听,不要急着再进宫了。”
他说完看了两人一眼,应琛和干脆利落地答了“是”,尹天虞“唔”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敷衍。
今日事毕,薛尧摆了摆手把两人都赶了出去。
尹天虞伸了个懒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丢了一句“大师兄,做个好梦”,那语气轻飘飘的,没个正经。
应琛和走在最后,脚步很慢,听到话后手指用力抓了抓门框,随后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隔日,天刚蒙蒙亮,客店里早早就热闹起来。
那些有其它任务在身的弟子们各自换了寻常百姓的装束,三三两两地混入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之中。
薛尧三人也各自换了身行头,褪去了那身惹眼的弟子服饰,换上粗布衣裳。
应琛和换好衣裳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时,眼睛不自觉地落在了薛尧身上。
一身灰蓝的棉布袍子,料子粗糙得很,针脚也不算细密,可偏就是这样一身简单的粗布,穿在那人身上却像是被某种不一样的气质撑起来了。
料子服服帖帖地顺着肩线滑下,腰间的布带松垮系着,恰好勾勒出一截纤细有力的腰线,不宽不窄,不厚不薄。
薛尧的身量本就要比寻常人高些,脊背挺得笔直,再怎么往朴素里打扮,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隽和从容也是遮不住的。
应琛和看了两眼低下头,随后又看了两眼,目光从他的肩头滑到腰间,又从腰间滑到那双正低头系着袖口布带的手,素未见过的模样让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如湖面涟漪一般不安分起来。
系好袖口,薛尧抬头在另外两人脸上扫了一下,不禁发愁。
衣裳倒是换好了,朴素是够朴素,可这两张脸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一个个俊美得不像话,怕是刚出门就要被大姑娘小姑娘围上来问东问西。
罢了,总比穿着一身道袍在街上晃悠强,他叹了口气,迈步朝门口走去,“走吧。”
应琛和回神,跟上去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牢牢跟在薛尧身后,不叫旁人有机可乘。
接下来几日,薛尧带着两人在京城里四处游走,专挑了那些远离皇城的街巷去逛。
南城一条街、东市绸缎庄、西边骡马市、北面货摊子,走到哪儿算哪儿,看着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扎。
他们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不多时来到一座几层高的酒楼前,那门脸修得颇为气派,门楣匾额上几个大字笔力遒劲。
说是酒楼,其实里面什么都有,一楼大堂里散坐着喝茶听书的客人,二楼是供人吃饭饮酒的雅间,三楼还有歌舞伎人弹唱,热闹得很。
薛尧几人随意挑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壁,面朝大堂,将整个酒楼的动静尽收眼底。
伙计殷勤地跑过来擦桌子,薛尧随意点了两碟糕点和一壶茶水便将人打发了。不多时茶点端来,可谁也没有心思去动,三对儿耳朵齐齐支棱,捕捉着大堂中每一丝声音。
离他们隔着两张桌子的地方,坐着三个男子,穿着不算体面但也绝不寒酸,几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脑袋凑在一处,似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可他们再怎么小心,也逃不过薛尧的耳朵。
“我跟你们讲……”其中穿灰布衫子的男人最先开口。
“宫里那些事儿,根本不是什么天降报应,要真是报应,就该把那皇帝给劈死,咋能祸害到人家儿子身上去?依我看啊,那个揭榜的老道,肯定就是进去狗鸡摸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