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高耸的宫墙在月光下泛起青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墙外是万家灯火的市井,墙内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稀疏星火在宫墙之间游走,冷白又飘忽不定,像鬼火一样在甬道与回廊间缓慢移动,每隔数十步便有盏宫灯悬在檐角下,在风中摇晃。
红墙被照得一明一暗,暗红在灯火照射下像是活了过来,浓稠似血,随时会从墙面上淌下来,不知多少条冤魂被嵌入墙缝。
一队队披甲执锐的侍卫在甬道上巡过,步伐整齐划一,铁甲在行走时发出碰撞声,沉闷笨重,手中火把在噼啪作响,人影扭曲如鬼魅。
然而这些眼睛和耳朵都未发现,他们头顶之上,三道人影无声落在了高墙顶端,踩上檐角的声音似鸟雀飞落。
薛尧走在最前方,没有急着深入,而是站定在高墙上,远远打量着这片巍峨压抑的建筑。
层叠的殿顶、交错的飞檐和幽深的庭院,从高处俯瞰下去像一座巨大囚笼,每一道墙都是一根栏杆,每一扇门都是一道锁,住在里面的人以为自己拥有天下,可终其一生都走不出这方方正正的天。
良久,薛尧从袖中摸出一件法器,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明珠,通体洁白无光,托在掌心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他将指尖抵在珠面上,内力缓缓逼入,珠子起初毫无反应,静静躺在掌心,可随着内力的注入,珠面颜色开始一点点变得暗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明珠内部慢慢沉积,从中心向外扩散,纯白变成了浅灰、浅灰变成了深灰。
最后整颗珠子几乎变成了一颗浑浊的鱼眼,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薛尧将黑珠收入袖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两人能勉强听见:“果然有邪修作祟。”
这法器是他临行前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专门用于探测邪修残留的灵力痕迹。
那人既然敢以仙门修士的身份揭榜入宫,必定是修道之人不假,可胆敢做出这种以毒药冒充仙丹、残害无辜幼童性命的事来,十有八九不是仙门百家中的正经修士。
那些名门正派就算再不堪,也不至于堕落到用这般下作手段敛财害命的地步,多半是些流窜在深山野林里的散修。
或者,是专以邪术害人的邪修。
如今这明珠的颜色倒是帮他印证了猜测。
尹天虞看到他掏出的珠子变了色,连连称奇。
应琛和则老老实实跟在薛尧身边,半步也不多走,衣角贴着衣角站定不动。
他没有左顾右盼,只微微垂头,目光从高处落下去,漫无目的地扫过眼前宫闱殿宇。
那些他曾短暂住过的院落、穿过的回廊,在夜色中既熟悉又陌生,每一片角落滑过,烙印在脑海中的大多不是什么称得上有趣的回忆。
应琛和的目光不自觉飘远,落在远处一片灯火格外密集的殿宇上。
那片亮光和别处截然不同,别的宫苑只在檐角挂三两盏孤灯,勉强照亮门前石阶,而那片殿宇四周灯火通明,火把、宫灯、烛台密密匝匝插满院墙和回廊,照得一片区域亮如白昼,一清二楚。
薛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梢微动,心生几分疑惑。
不知为何,这一处殿宇守卫之严密,简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别处侍卫不过三五成群地巡逻,唯有它的周边里三层外三层都站满了人。
他将心里疑惑问出口:“那处寝殿中为何有如此多的侍卫和灯火?旁的殿宇却连一半守卫都没有。里面住了谁?”
尹天虞扭了扭脖子,顺着薛尧目光看向远处的灯火通明,漫不经心道:“那是四皇子的住处。”
他顿了顿,眼底也满是疑惑,“皇帝先前也挺宝贝他,但长大几岁后又不大待见了,恨不得三皇子长命百岁、四皇子早点去死吧。”
“三皇子是贵妃所出,四皇子不过是个才人生的,连封号都没正经给一个。不过这宫里的风水挺好,三皇子死了、五皇子死了、八皇子死了……连那个藏在别处谁都没见过的九皇子也死了。”
他说着,伸出四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一个接一个地死,死到最后皇帝一看,膝下居然只剩这个他从前看不上的小四儿了。这下可不得不宝贝紧了,大半的侍卫都调去守着他的寝殿,连太子——”
“哦对了,还有个当了太子的二皇子。”
“可看皇帝这架势,把四皇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连东宫都没这待遇,估计是连太子也不想要了吧。可惜啊可惜,这回死的偏偏是他藏在别处的小儿子,藏得那么深都能被人翻出来杀了。”
尹天虞说完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薛尧听完这番话,沉默片刻。
他望着那片灯火密林,望着那些如临大敌的侍卫,忽觉喉咙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涩得舌根发麻。
父亲防着儿子,儿子盼着父亲死,兄弟之间满是防备尽是算计,到最后剩下的那个竟不是因为强大,居然只是因为够弱、够不起眼、够不值得被当成威胁。
他摇了摇头,同样叹息:“皇宫真是吃人的地方。”
尹天虞一顿,回头看了薛尧一眼,再扭头,笑容不见讥讽,平淡到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