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的镇妖结界远非外人所想那般简单。

它并非一片孤零零的光墙，而是从山巅直贯地底，层叠如塔一般的庞然大物，每层都以不同的符文镇压深渊邪祟。

长留山脚下的那一层，是整套结界中最强悍也是最稳固的一道屏障。

依着山势走向绵延数十里，将整座长留山连同山脚下的丘陵林地一并笼罩其中，与地气相连、与山根相通，饶是深渊中的凶兽全力冲击也休想撼动分毫。

可偏偏就是这般固若金汤的结界，这几年却频频出乱。

地下妖邪像是忽然得了什么助力，隔三差五便能在结界上撕开一道裂隙，哪怕事后及时修补，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裂口出现，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日复一日地啃噬着阵基，从不间断。

长老或弟子各处巡视，可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能硬着头皮补了又修、修了又补。

这一日轮到无仙峰的弟子巡守东面结界，宇文歌一早就领着几位师弟师妹出了山门，沿着蜿蜒山路往下到达巡视点。

他面色严肃地站定，回头扫了众人一眼，语气沉重：“都听好，一旦发现结界有异样，或者瞧见任何妖兽出没的痕迹，不许逞能，不许擅自行动，立刻通报。”说完目光尤其在潘金宝身上多停了一息。

潘金宝这次出来可谓是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从前每次巡山任务轮到无仙峰时，几位师兄总说他年纪太小、修为不够，不放心带着他出来，连带着十九师弟也跟着被扣在山上。

这回可算让他逮着机会，他一路跟在宇文歌身后，嘴巴就没合拢过，东张西望地看什么都新鲜。

而当他们终于抵达山脚，亲眼看到那层镇妖结界时，潘金宝整个人都呆住了，面色大惊：“这……这也太大了吧？”

结界从地底深处拔地而起，一面由纯粹灵力凝结而成的巨大的光幕铺展在脚下，四面无尽延展，极目远眺也只能勉强看到它渐渐隐入云雾与绿林之中。

脚下流转的阵纹密密麻麻，散发幽幽蓝光，透出一股凌厉威严的气息，警示着所有胆敢靠近的生灵。

潘金宝曾在藏玉峰的石门上见过类似的阵法，可那石门上的阵纹跟眼前比起来，简直就是一粒沙石比之万丈高山，不知差着多少个天地。

他看了许久，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厉害了”“太威风了”，活像个头一回进城的乡下小子。

宇文歌领着一行人沿着结界边境往东走，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潘金宝却不消停，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宇文歌身后，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二师兄二师兄，这结界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这些符文是谁刻上去的？底下那些妖兽长什么样？二师兄你再跟我多说说吧！”

宇文歌被他念叨得脑仁疼，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应琛和与前方这群人格格不入，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既不东张西望，也不交头接耳，只一步一步走着，不知低头沉思着什么。

巡视过东面结界的一应要处之后，宇文歌确认附近暂无异常，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对潘金宝道：“行了，别跟着我了。你们两两一起，在结界边境处巡视一番，若有要事及时传唤。”

说着随手拉过身边一位师弟，大步流星地往一边岔路上走去。

潘金宝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这一路他缠着二师兄听了好些故事，听得他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结界边上扒着缝往里瞅瞅那帮妖兽长什么模样。

他转过身来，正好看见走在最后的应琛和，便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去，笑嘻嘻道：“十九师弟，咱俩去那边转转呗，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点什么——”

他说着，伸手想去拉应琛和的袖子，应琛和却往旁边侧了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抓来的手。

白净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多往旁边一眼，只冷淡地丢下一句：“不必，我一人前去。”

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说完便转身往雾气更深的林子中走去。

潘金宝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嘴巴撅起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随后去找其他师兄师姐了。

应琛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独自行动的机会。

其他人各自分散在不同方向巡视，浓雾灌木将他与所有人的视线隔绝开来，此时此刻，这片林里再无人会注意到他的行踪。

应琛和钻入云雾深处，脚步极轻，刻意避开了宇文歌所在的方向，也避开了任何可能被其他师兄师姐察觉的路线，慢慢地，一步步朝结界深处靠拢。

越往深处走，压迫感越强烈，终于，他在一处被修补过的结界裂隙前停下了脚步。

那道裂隙约莫半人长，边缘处残留着灵力修补后留下的焦痕，他站得太近了，仿若能感觉到脚底传来震感，是深渊中邪祟的嘶吼隔着层层结界传上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像是血腥，又像腐臭，混在雾里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应琛和不由皱了皱眉头，仍没有退开。

他蹲下身，试探着往裂隙中窥探。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盯了片刻，恍惚间有一双血色瞳孔在那片黑暗中一闪而过，可定睛再看时，那双眼已经消失了，仿佛幻觉。

应琛和深吸一口气，不再窥探，站起身四下张望了一圈，周围没有半点人影，远处隐约传来潘金宝的嘀咕声。

确认无人之后，他的手缓缓移向腰侧，握住剑柄，将长剑无声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