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离开的这三年,长留山并不太平。
镇妖结界不知为何频繁出现裂隙,隔三差五便有妖兽从缝隙中钻出来,虽说未闹出大乱,但上下弟子都被折腾得疲于奔命,连长老们也绷紧了弦。
但比起结界,应琛和更警惕身边若有若无的杀意。
有时是一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匕首,擦着他的耳畔钉入墙壁,有时是一道剑气骤然从背后袭来,逼得他狼狈躲避。
那些刀剑从不留活口的意思,每一招都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几次三番下来,他隐约猜到,长留山中已经藏了皇宫的人。
许是从前有薛尧在身边,所以暗中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薛尧离开,他便完完全全暴露在了危险之中,像砧板上一块儿无人看管的肉。
某一日,应琛和回到少来峰,如常收拾一番轩阁,到竹屋随手拿过一本心经去往竹林,盘膝坐下,翻开心经照着上面记载运气行功。
起初倒还顺畅,可练到第三天,丹田中那股原本温顺的内力忽然炸开,像受惊的野兽一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一口黑血猛地呛出,五脏六腑仿佛撕裂,绞痛难忍,经脉中的内力狂躁地涌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死之时,一股浑厚得令人心悸的灵气突兀袭来,稳稳压住了体内翻涌的狂潮,待那股力量温和地将躁动一寸寸捋顺,片刻后又悄然撤去。
他眼前一黑倒在竹林中,再醒来时,自己竟躺在无仙峰的仙殿里,鼻尖檀香萦绕,邱尘白就站在一旁,告知他误读了邪术,差点炼废,爆体身亡。
应琛和半晌才明白过来,那本心经在他未察觉时被人故意更改了内容。
那些人为了要他的性命,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邱尘白知晓他不是刻意去读邪魔之术,并未严厉处置,而是提出让他搬到无仙峰后山去住。
应琛和犹豫了很久,终是点了头——他得活着,活着等到薛尧出现的那一天。
不久,应琛和在无仙峰后山住下,每日在师父指点下重新修炼根基。
夺命的刀剑果然再不敢伸到无仙峰来,可奇怪的是,那些杀意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向,伸向了千里之外的皇宫。
先是三皇子七窍流血,太医说是中了奇毒,无药可医最终惨死;紧接着五皇子在秋猎途中遭遇埋伏,割喉死不瞑目;连年纪尚小的八皇子也未能幸免,长匕穿颅,死得悄无声息。
皇子们接二连三地死去,整个皇宫人心惶惶,那残忍暴虐的皇帝这时才想起,长留山上还养着一个被遗弃多年的儿子。
应琛和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杀回皇宫,但还不是现在。
他穿着长留山弟子的衣袍被簇拥着进宫,金銮殿上的场面倒是颇为隆重。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认了他皇长子身份,言辞恳切得仿若这些年的苛待从未发生。
甚至还特意为他准备了富丽堂皇的寝殿和一场奢华盛宴,珍馐美馔摆了满满一桌,丝竹之声绕梁不绝,处处透着重视的做派。
可应琛和坐在那桌宴席前,看着满盘子的山珍海味,嫌弃不已。
这份补偿来得太迟,迟到他早已不在乎,连天下百姓都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更何况他。
狗皇帝不过是死了几个儿子,眼瞅着龙椅快要后继无人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他,为的不过是想保住自己那点子血脉罢了。
一场宴席散后应琛和没有多留,只在某处寝殿落脚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长留山去了。
这皇宫他待不惯,从前待不惯,如今更待不惯,那些雕梁画栋在他眼里还不如少来峰上简朴的竹屋。
回到无仙峰后他去了师父那里,将宫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邱尘白听完只说了句“随你去吧”,应琛和便提剑走了。
这一修炼就是不知疲倦,不分日夜。
他的内力与剑术都在日复一日的挥剑和吐纳中突飞猛进,非当年可比,伴随着实力一同疯长的,还有对皇宫那群人的怨念。
怨念如藤蔓一样缠绕心上,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他总有一日还要回到那个地方,总有一日要让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付出代价。
演武台上最后一场切磋潦草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应琛和早早收了剑,没有像往常那样等人群散尽才离开,而是独自提剑下峰,落在了无仙峰的仙台上。
抬眼望去,青玉长阶一直延伸到云深之处,尽头是少来峰。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三年了。
薛尧消失的那一天,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师兄了,那些日夜他翻遍了长留山的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情的人,得到的只有“不知”。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快放弃了,觉得那个人大约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而现在,薛尧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可应琛和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喜悦。
他想不明白,那个前一晚还信誓旦旦说不会离开的人,怎么就那么无情地消失了,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那个曾经待他宽和亲切的大师兄,回来之后却对他避之不及,明明两人离得那么近,却不肯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
薛尧这一回来,全都乱了……
应琛和盯着少来峰上一片苍翠看了许久,正要返回后山时,眼前忽然落下一个青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