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僵在轩阁前,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外背影身后。
这尴尬的局面和在山下时如出一辙,但显然,这三年的沟壑靠一句轻飘飘的谎话是填补不了的。
天边的暮色又深几分,从黛青变成了墨黑,还剩最后一抹余光挣扎着从山脊后面探出。
薛尧突然很想逃。
他想推开门走进去,然后转身,关门,落闩,把应琛和关在门外,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一辈子躲在屋里不再出来。
他不用面对那双眼睛,不用回答那些只能说谎的问题,也不用假装自己还是一个称职的可靠的大师兄。
他是真的怕了。
怕系统,怕弹窗,怕那行轻飘飘就能抹杀他存在的大字,怕回到那不见天日的日子!
只要他离系统看护的主角太近,一不小心又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让那孩子的感情又“偏颇”了那么一点点,他的消失就会被那不讲道理的东西判定为“剧情纠正”。
薛尧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太没出息了,说出来丢人。
一个仙门弟子,一个未来掌门,一个被系统选中的人,心里头最想要的居然不是扬名立万,修为大成,居然是过简简单单的窝囊日子。
哪怕被千万人诟病是废柴也好,是咸鱼也罢,他都认了,他不在乎,他只想要平静。
可一切都被应琛和打碎了。
薛尧实在没有那个心再去陪他舍命闯一番雪域、没有那个力拼命栽培又为他挡剑。
如果可以,他恨不能在自己脖子上挂个牌子,上书:生人勿近,熟人更是滚开。
但恨归恨,怨归怨,怕归怕,薛尧心里清楚这份恨意太过幼稚,也太过可笑。
应琛和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应该被自己的怒火和恐惧牵连。
可薛尧没有办法,他就是想躲,想躲远一些,躲到一个不需要面对应琛和的地方去。
薛尧很快就整理好了心情,在脸上挂起再平常不过的浅笑,他悠悠转过身,嘴唇微启,正要搬出腹稿“既然累了就去歇着”。
可话还没出口,便有另一个声音从他面前响了起来,将他好不容易挂上去的笑脸碎得四分五裂。
“大师兄真的去闭关了吗?”
应琛和轻轻吐出一句话,一双眼睛直直地钉在薛尧脸上,犀利得似能剖开皮肉,敏锐得让人后背发凉。
薛尧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当然”,可不知为何确定的话死死地粘在舌头上,怎么都吐不出来。
应琛和看着他的沉默,瞳孔牢牢紧锁让对面无处遁形。
“我去找过师父,问过二师兄,他们都说大师兄先前闭关是在少来峰,可为什么——”应琛和的话一字一句刻进薛尧的耳朵里。
“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他抬脚往前迈步。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结界之外?”又一步。
他每问一句话,薛尧的心就往下沉入一寸。
“为什么……你能和别人那般亲近!”
应琛和声音崩裂,压抑的躁动此时尽显,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恼怒,又像是哀怨。
薛尧的心几乎沉入谷底。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虚什么——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闭关就是闭关,离开了就是离开,杜灵确实和他走得近,可那不过是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一个引路的好心人,她连谢礼都没收就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每一样他都可以解释,都有理由,可那些理由没有一个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没有一个能安抚下眼前的少年。
应琛和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近到薛尧能看清他喉结的滚动,能感受到他身上山风和草木的气息,甚至能看清那双眼里对他的耿耿在心。
应琛和猛地伸出手,再次捉向薛尧衣袖。
薛尧的胳膊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那是身体的本能,比他的脑子里所有权衡利弊都快,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躲什么,硬生生地忍住了。
可他的衣袖在微微颤动。
颤动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被应琛和察觉到了,伸出的手臂顿在空中,停了很久。
“大师兄,”应琛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如叹息一般轻,“你在躲我。”
虽是在问,但语气里不带半分疑惑,只有笃定。
薛尧的心一下从最底部跃了起来,跃得又快又猛,直直蹿上了喉咙,停在只要一张嘴就会蹦出来的地方。
跃如擂鼓,东隆作响,吵得他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震得他呼吸也没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