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一个人——这事儿,得从根源上掐断。
这日,薛尧又来到无仙峰,轻车熟路地摸进仙殿,绕过屏风,果然看见邱尘白正歪在榻上翻书,知晓他来连眼神也不施舍一个。
难得有事相求,薛尧规规矩矩地站定,清了清嗓子,道:“弟子闭关已久,消息闭塞,前几日听闻下月十五便是长留会武——”
不知是被哪个字眼戳中,邱尘白难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古怪意味,嘴角微微一扯,发出意味深长的嗤笑:
“就你?”
“……”
薛尧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尊师重道”四个字默念了好几遍才勉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嘴角又扬起几分,迎鄙夷而上。
“并非,弟子心中有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在仙门百家面前露丑。这次前来,只是想请师父帮一个小小的忙……”
做完一切从仙殿出来,薛尧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似终于将一身沉甸甸的包袱给抛远了。
他离开无仙峰往坐忘峰去,打算找负责此次会武的萧长老商议些事情。
几个时辰过去,待薛尧离开议事堂路过演武台时,他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片开阔的场地上扫了一圈。
正值午后,日光将整座石台照得明亮,几个弟子正在台上你来我往地切磋着,飞沙走石,剑光霍霍,瞧着倒也有几分热闹。
可目光在那几道身影之间来回梭巡了几遍,并未看见熟悉的人。
应琛和不在。
薛尧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顿时从心底升起。
……这孩子该不会是叛逆期来了吧?
之前驳面子的训话应琛和果然还记在心里没有原谅!现在居然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儿,竟敢逃学逃课了?!
薛尧越想越觉得不妙,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平日里是不太管应琛和的行迹的,因为那孩子一向自觉,从不用人操心。
可正因为如此,一旦应琛和不在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心底的担心反倒比对待潘金宝那种惯犯时的无奈要强烈得多!
薛尧沿着演武台周围转了一圈,把每一处角落都逡巡了一遍,但仍未看见人,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去研习堂问问先生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从坐忘峰另一面的林子深处传了过来。
凝神细听,似是剑刃破空的声音,一下一下,每一击都用足了力气,笨拙又执拗。
薛尧循着声音方向寻去,穿过几片高木,沿溪向上,眼前景象逐渐开阔。
一青衣少年正站在空地上,手握一柄黑剑,对着面前一棵老树反复挥砍,动作略显生涩滞重,可每一剑都实实在在卯足了力气。
剑刃劈在树干上发出沉闷声响,震得枝叶簌簌往下掉碎屑。
应琛和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头上,脸侧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表情是无比认真,嘴唇微抿,眉眼间执拗的劲儿跟那夜举剑挡在薛尧面前时如出一辙。
薛尧躲在树后,看到这一幕,心里那点儿悬着的担忧立马消散,转为欣慰。
好险,差点又误会人家了。
原来不是逃学,是躲在这儿偷偷练功呢。
他正感慨着,眼睛不经意往旁边一瞥,脸上笑意一僵。
几步之外,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干下,潘金宝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纳凉。
脑袋枕着一段凸起的树根,两条胳膊摊开在身侧,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巴大张,呼噜打得震天响,动静能惊飞周围一片鸟雀。
偏偏应琛和一剑接一剑的挥砍声还要响亮几分,竟将这雷鸣般的鼾声严严实实盖了过去。
薛尧:“……”
这睡眠质量可太好了,这样都不醒,如此沉稳的定力另薛尧钦佩。
皇帝老儿有这么个儿子可真是他的福气。
许是感受到停留在身边过久的目光,少年挥剑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应琛和猛地回过身,举黑剑横在身前,警惕地扫向身后一片树林。
可林中除了斑驳树影和偶尔吹过的微风之外,什么都没有,日光从枝隙间漏下,安静平和。
他垂下剑,胸口还在起伏,目光却没有收回,而是朝少来峰的方向看了许久。
一旁持续了许久的呼噜声突然断了。
伴随入眠的催眠声停息,潘金宝骤然惊醒,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四处张望。
“怎、怎么了?”潘金宝看见十九师弟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慌忙凑上前问道:“是不是先生发现我偷懒来抓我了?我就知道不能在这儿睡——”
应琛和没理会,好久才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无事。”
说完他再次转身,举起黑剑继续朝那棵已经被砍得伤痕累累的树干劈去,力道比先前几剑还要重上几分。
潘金宝左右看了一圈,的确不见人影,长舒一口气,又躺回树荫底下重新呼呼大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