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孩儿,仍是安安静静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薛尧心里嘀咕:到现在为止,除了一身寒毒,他也没看出这孩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大概日后养养才能展现吧。
一路想着,已经到了轩阁前。
薛尧自顾自地到了自己家门口,抬脚正要跨过门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僵硬地回过头。
应琛和就站在身后,正盯着他看。
那眼神说不清楚,不像是要说话,也不像是有什么事,就是直直地看着他。
薛尧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警铃大作。
你该不会是要搬回来住吧?我不答应!
虽然我是对你恩重如山,救过你几次性命,但也不想日日看着你。
他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应琛和先开口了。
“多谢……”应琛和眼神轻飘飘地落下,左躲右闪,擦着薛尧衣角滑过,良久嘴角动了动,轻声唤道:“大师兄。”
薛尧顿时一愣,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应琛和这样叫他,就像头一次听他正常说话一样,一时让人惊得不知该怎么接话。
又想到这几日的经历,薛尧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虽说那毒不是他下的,但把人带去雪域冻了一番,回来还烧了几天,他还是要负点儿责任的。
果然这小孩儿是因为从前过得太苦,这才对旁人多有戒备,如今总算是不用警惕他了。
日子很有盼头!
如此想着,他已经把应琛和从前给他甩的那些冷脸、爱搭不理、拼死纠缠,通通忘了个干净。
薛尧清了清嗓子,故意装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侧耳俯身:“说的什么?没听清,再喊一声。”
接着补充:“大声点儿。”
应琛和瞅了他一眼。
“多谢。”这回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下一声“大师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应琛和说完转过身,径直往旁边自己搭建的小竹屋走去,竹门拉开又关上。
薛尧看向那扇关紧的竹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又压下去,最后还是翘着。
算了,总比没有强。
至此,他算是正式多了两个小师弟。
往后一段时间,薛尧隔三差五带着这别扭孩子往容鹤峰跑。
容青山那虽然说话不太靠谱,但看病用药确实有一套。
从前不知道这孩子过的什么日子,初见应琛和,他瘦得吓人,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上骨头,整个人就是一张皮包着几根骨头,现在总算长了些肉。
脸上有了点血色,下巴也圆润些,刚来时跟潘金宝站在一起要矮上快半个头,薛尧前几日特意留心比了比,两人如今已经差不多高了。
不过潘金宝是横着长的,应琛和是竖着长的。
一个往圆里鼓,一个往高里蹿。
从雪域回来不久,薛尧挑了个日子去了一趟弟子峰。
他刚踏上台阶,就看见潘金宝站在院门口,两方对视,一张胖脸先是一喜,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刷地白了。
薛尧还没开口,潘金宝就没骨气地扑通跪地。
“大师兄——”小胖墩儿话里带着哭腔,“你罚我吧,我嘴欠,我说错话了!你怎么骂都行,但你别打我!”
薛尧嫌弃地没吭声。
潘金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狼狈又可怜,一边哭一边往外倒话:“那日大师兄刚走,就有个不认得的弟子找过来,问刚才来的人是不是大师兄,我、我一时嘴快……”
“嘴快什么?”
“我就说,是大师兄,大师兄专程送十九师弟来我这儿的,等大师兄回来说不定能带他一起去见见……”
潘金宝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我没想到十九师弟会听见,他听见就追出去了,我拦都拦不住……对不起大师兄!”
薛尧看着跪在脚边的人,胖脸皱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子下面还挂着条鼻涕,哭得毫无形象。
他叹了口气。
说不气是假的,但这趟下来,每一步都走对了。
碧乌藤拿到了,寒毒解了,人活了,过程虽然凶险,结果总归是好的。
“起来吧。不罚你。”薛尧说。
地上的胖墩儿不敢动。
“跪上瘾了?起来。”
潘金宝这才慢吞吞爬起来,双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偷偷打量薛尧的脸色,见大师兄确实没有动手的意思,肩膀才算松下来,但仍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薛尧没再说什么,叮嘱他几句修炼的事,转身走了。
来到弟子峰阶下,他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仍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个不认得的弟子是谁?哪个峰的?为什么要打听自己?潘金宝只是顺嘴提了一句,可那个弟子究竟是碰巧遇上,还是专门等在弟子峰?
那句话是说给潘金宝听的,还是故意引导,说给应琛和听的?
他怎么想都觉得,潘金宝说漏嘴的事,不像意外。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人往前进,尽头不知是好是坏。
薛尧站在原地良久,目光远眺,落在了长留山山下。
他认为,有必要去一切的起源地仔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