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薛尧就想错了,应琛和并非是要逃走。
他历经九死一生才求来的活路,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哪怕没有人盼他活命、哪怕身边无人依靠,他也不能随意死了。
早在山下,一身的伤痛就令他举步维艰,迷路后险些丧命野猪蹄下,多亏碰到个傻子穿着黄衫路过,他才能用木箭将危险引走,但若不是那突然出现的仙人,恐怕依旧难逃一死。
在听到仙人要带自己一同登上山门时,应琛和耳鸣得厉害,以为自己听错了,呆站在原地不敢应答,毕竟他还记得方才自己下口咬得多么凶狠,这人没理由帮他一把。
直到又一声柔和的话语落在耳边,他才稍稍清醒,一点点挪着步子跟上两人。
疑心未消,疼痛仍在,且随着时间拉长愈发难忍。
他疼得说不出话,凭借仅剩的一点儿意识提防着所有向他靠近的人,包括这个所谓的“大师兄”。
应琛和不信他,也不信他抛来的药。
才踏入房间他就晕了过去,直到天黑才转醒,半天过去,伤口溢出的血凝干了,与破烂衣料粘在一起难以分开,轻扯一下,只扯出一道新伤和温血。
登上少来峰时,他听到了林中传来的流水声,于是撑起身子走出轩阁,循着声音朝水源走去。
光是走路就耗费他大半心力,自然注意不到躲藏在身后一路尾随的人。
薛尧找到人后没有贸然现身,悄悄跟踪了他一段路,虽然看不见应琛和是什么表情,但光看他佝偻的脊背、踉跄不稳的脚步就知道定是痛到了顶点。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用自己送去的药。
应琛和走在前面,因为动作太大扯裂更多痂口,不时发出几声吸气。
肚子偶尔低鸣,但饥饿与疼痛对比过于微不足道。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真的快要撑不住时,一潭清泉终于出现眼前。
百丈岩壁参差不齐,流水从高处淌至低崖,哗哗落入下方幽潭,月色拂下,潭水清透,水面漾开细碎银光。
应琛和扑通一声跪在潭边,掬起一捧水就扑在脸上,双手伤口遇水痛如针扎,激得清醒几分。
四周极静,唯有水声,他跪在地上久久不起,大概是没了力气,良久伸长脖子望向潭底,因为天色过暗看不清到底多深,所以不敢枉然潜下。
但这一身狼狈和污血再也无法忍受。
他小心抬手,接着月光撕去肩头布料,那布在来的路上被血浸透干涸,紧紧贴在翻卷的皮肉上。
第一下,他还疼得吸了口冷气,动作极轻,布丝与肉慢慢分离,发出细微的、令人胆颤的嘶响。
冷汗与血水混淆,沿着额角蜿蜒流下,随后一滴、两滴……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近乎粗暴,仿佛撕下的早已不是自己的皮肉。
他始终没有漏出半点闷声,唇齿紧抿不放。
很快,除了些勉强蔽体的下裳,他几乎赤身跪在夜色里,新旧伤口交错纵横,流血不止。水波微晃,乍一看去,浮动的影子就像个死去的血人。
应琛和说不上来自己是何感觉,或疼或冷或饿,又或三者皆有。
他盯向水面,头越垂越低,双手根根曲起,骨节咯咯作响,好似全身的力气都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崩破的情绪。
那情绪是什么,薛尧看不透。
他躲在树后,看着应琛和将身上的皮一块块撕下,硬生生把自己摧残成这幅鬼样子,吓得他少来峰都不想要了。
“这孩子……疯了吧?”他心里直嘀咕,但四下无人,他只能说给系统听。
可系统并不给他肯定的回答,夜色里,一个蓝到刺眼的弹窗于眼前不停闪现,脑海里的电子音再次重复:
「帮助应琛和疗伤」
薛尧近距离看了一场恐怖片,近到身临其境,好似连那些疼痛都亲身体验了一番,纠结一会儿,他终于从树林中走出来,往泉边步步逼近。
寂静中忽然传来脚步,把潭边的人吓了一跳,应琛和蓦地抬头起身,在看到来人时脸色一僵。
他没察觉到有人跟踪,对薛尧的出现无比惕厉,而在不知何时,那个高挑清瘦的身影已跃至面前,离他不过一尺距离。
挨得近了,薛尧将他看得更加清楚——这哪儿还是个人样儿,分明是个耗子精!
应琛和身上仅挂有一层薄布,骨头突出,根根分明,整个人瘦得快成干儿了。
他拧眉看向孩子的脸,一捧水浇下去能看见些清秀眉目,但更多的还是血与汗。
一双空洞又泛着凶光的眼神死死钉在他脸上,他只瞟了一眼就看不下去了,巴不得跑远。
莫名其妙的,系统此时却像抽疯了一样,蓝色弹窗不断抖动,甚至连连跳出了三个一样的窗口在他眼前铺开,快要将视线全部挤满。
「帮助应琛和疗伤」
「帮助应琛和疗伤」
「帮助应琛和疗伤!!!」
耳边提示的声音同样响起不止一次,循环播报充斥脑海,一声比一声急切,仿佛有生命一样厉声质问着他为什么袖手旁观!为什么还不去帮忙!!
薛尧头疼得快炸了。
他毫不怀疑此刻自己经历的痛苦一点也不比应琛和少。
他没帮忙吗?他分明给过药了,是这熊孩子自己不用,还深更半夜跑到林子里自虐!